天还没亮透,沈昭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祠堂里还黑着,只有破窗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晨光。陆子言也醒了,缩在稻草堆里,警惕地望着门外。
马蹄声在祠堂外戛然而止。寨门被拍响,夹杂着嘶哑的喊声:「开门!军情!芜湖军情!」
沈昭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推门出去,冷风扑面。寨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乡勇举着火把,火光映着来人的脸——一个传令兵,青布号衣撕破半边,浑身泥泞,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血水。
「贾平章在芜湖打了败仗——败了!十三万大军,没了!」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如砂纸。
寨门内外死一般寂静。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沈昭站在人群后面,脑子里嗡的一声。芜湖之战。丁家洲。他知道这场仗会来,可当它真实发生时,他仍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怎么会败?十三万人啊!」一个乡勇声音发颤。
传令兵靠着木桩滑坐下来,喘着气:「名册上十三万,真正能打的连一半都不到。老弱病残,充数的民夫……贾平章在中军大船上,离岸三里,连元军的影子都没看清楚。」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德祐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贾似道率十三万大军、两千五百艘战船,从临安沿运河向芜湖进发。行至丁家洲,与伯颜的三万元军主力遭遇。元军水陆并进,骑兵沿江岸突袭,火器开路。回回炮第一轮就击沉了宋军前锋七艘战船。
溃败从第一声炮响就开始了。贾似道看见前锋被打散,不是调兵支援,而是下令后撤。中军一动,全军崩溃。士兵们跳江逃生,江面上漂满人头和碎木。
「贾平章坐的楼船跑得最快。他连芜湖城都没进,直接沿运河南下了。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金银细软,把十三万人的命丢在了江边上。」
沈昭转身走回祠堂。陆子言跟进来,压低声音:「真的是贾平章败了?」
「败了。十三万对三万,败得干干净净。」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弯腰捡起包袱,「我早就知道他会败。他在鄂州谎报大捷的时候就已经败了。一个人连实话都不敢面对,还指望他打胜仗?」
他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
「那你还要往江陵去?」
沈昭的动作顿住了。
岳霆在江陵等他,三百岳家旧部需要他。可贾似道败了,意味着整个长江防线即将崩溃。他走陆路绕道江陵需二十天——二十天里,元军水师能把建康、镇江、常州全部收入囊中。
「回临安。」沈昭说。
陆子言愣住了:「回临安?你不是说临安待不下去?」
「贾似道败了,临安朝廷要变天了。主和派要上台,陈宜中要崛起。」沈昭说到陈宜中这个名字时,语气沉郁,「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在那里。」
他需要亲眼看着变局的走向。历史的大方向他知道,但细节如风。他必须在场,才能抓住那一点点可能的机会。
两人出了祠堂,牵上骡子。沈昭翻身上了骡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时他满怀希望向西,现在要掉头东归,回那个他明知会陷落的城市。
骡子迈开步子,沿着来路折返。冬日太阳升起来了,惨白的一轮,像一坨冷蜡,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
贾似道在丁家洲溃败后的第三天夜里逃到了镇江。他没有收拢溃兵,没有布置防线,甚至没有派探马核实元军位置。他带着二十条装满金银的船沿运河南下,日夜兼程。
镇江守将打开城门时吓了一跳——堂堂平章军国重事满身泥泞,头发散乱,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乞丐。贾似道只停留了四个时辰,换了马匹,继续南逃。
沿途经过的州县,百姓夹道观看。曾经那个权倾朝野的贾平章,此刻骑在瘦马上,头也不敢抬。有人在路边吐唾沫,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种沉默比唾沫更让人心惊。
他逃到扬州,幕僚劝他留下收拢溃兵,重组防线。扬州有粮有两万守军,死守可为朝廷争取一两个月的时间。贾似道拒绝了:「扬州城小,守不住。」连夜渡江,逃往临安。
扬州守将李庭芝站在城楼上,望着贾似道的小船消失在江雾中,沉默了很久,转身对副将说:「大宋完了。」
---
贾似道逃回临安那天,临安下了一场冷雨。他从余杭门偏门进城,平章府大门紧闭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仆人抬出了七八筐焚毁的文书纸灰。
太学行动了。
德祐元年十二月十七日,以太学生陈宜中为首,六名太学生联名上书太皇太后,弹劾贾似道「丧师误国」、「弃军而逃」、「谎报军情」。上书被誊抄数十份,贴满了临安城门。百姓围在城门前高声朗读,读到贾似道弃十三万大军不顾独自逃命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咒骂声。
沈昭在十二月十八日傍晚回到临安。他去了太学附近一间旧茶楼——掌柜姓孙,消息灵通,嘴巴严实。
孙掌柜看见他,愣了一下:「沈兄弟,你不是往西去了?」
「走到半路,听见消息,折回来了。」沈昭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城里什么情况?」
「你来得正好。明天朝堂上要正式议贾平章的罪了。太皇太后召了左丞相王爚、签书枢密院事陈宜中明天入宫议事。」
「陈宜中?」沈昭眉头动了一下。
「对。今天下午刚下的旨意,擢陈宜中为签书枢密院事。一个太学生,直接从太学擢到枢密院。」孙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六年前太学生弹劾丁大全,如今弹劾贾似道,弹劾的人自己坐到了权力上头。这世道变得可真快。」
陈宜中。沈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历史上陈宜中就是靠弹劾贾似道上位的,言辞犀利,慷慨激昂。可他掌权之后迅速变成了另一个贾似道:专权、排挤异己、面对元军只想着求和。
投机者。沈昭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明天朝会上要议定贾平章的罪责。还有人说,太皇太后有意让陈宜中接替贾平章的位置。」
沈昭看着窗外的暮色。临安城的冬夜来得早,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陆续上了门板。换一个人坐那把椅子,大宋就能起死回生?陈宜中不行,王爚也不行。这个朝廷已经病入膏肓了。
除非有人从根本上换一副药方。可他现在连一副药方都没配齐。
「孙掌柜,朝堂上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陈宜中和贾似道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
次日清晨,紫宸殿早朝。
殿上站满了朝臣,却安静得像一座空殿。太皇太后谢道清坐在珠帘之后,身边站着十一岁的宋恭帝赵显。
左丞相王爚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平章军国重事贾似道,丧师误国,弃军先逃,谎报军情,欺君罔上——四罪并论,请太皇太后降旨严惩!」
殿内一片附和。二十几个朝臣纷纷出列附议。
但也有几个人没有说话。那几个沉默的人——包括新上任的陈宜中——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垂着眼,像在观察什么。
谢道清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苍老而疲惫:「贾平章之事,哀家已知。着有司议罪,按律处置。退朝。」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深深的倦怠。
午时,消息传到茶楼:贾似道罢去平章军国重事之职,贬为高州团练副使,遣送循州安置。平章府家产尽数抄没。
沈昭端着茶碗,碗中的茶已经凉了。
「还有呢?」
「太皇太后下旨,擢陈宜中为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孙掌柜顿了顿,「朝中的人说,这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陈宜中怕是要坐上贾似道那把椅子了。」
沈昭把凉茶喝完,目光望向窗外。街头已有人在奔走相告,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也有老人坐在门墩上一言不发地摇头。
主和派彻底占上风了。从鄂州战败到芜湖大败,主战派的脸已经被打肿了。满朝上下再没有人敢提「北伐」二字,连「固守」都说得小心翼翼。剩下的人都在盘算怎么跟元军议和,怎么割地赔款,怎么多保住自己的一份家业。
「陈宜中明日下午在太学有一场讲学。新上任的签书枢密院事,要在太学讲《春秋》大义。」孙掌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刚弹劾完贾似道,转头就去讲学,这位陈大人倒是会经营名声。」
「明日我同你去太学。」沈昭说。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即将主宰南宋命运的人。他要确认自己的判断——陈宜中是投机者,还是一个真正想挽救这个国家的人。两者的区别,关系到他的下一步棋怎么走。
---
夜色浓了。城西,被贬的贾似道正在收拾行李。他翻出一件旧官袍——还是中进士那年做的,青布料子洗得发白。他对着铜镜试穿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胖得系不上腰带了。
他把旧官袍叠好,放进包袱。
门外传来亲兵的催促声:「平章——哦不,贾团练,车马备好了。太皇太后旨意,让您即刻启程。」
贾似道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七年的屋子。墙上那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还在。他没有带走。
「走吧。」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尘埃里。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余杭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随从。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消失在官道的夜色中。方向——南方。
曾经权倾朝野的贾平章,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腊月的寒风中一路南逃。他的身后,是十三万具无人收殓的尸骨,和一座正在瓦解的王朝。
而临安城里,新的主人正在登场。
陈宜中在太学书院的烛光下,缓缓翻开了《春秋》的第一页。
窗外,有人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卷一 第32章 · 贾似道败绩》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