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万物有声

余龙深思熟虑，决定出言劝阻萧羽：“你借御冰魄掠夺而来的力量，固然是想诛杀为非作歹的杂碎。可是那些受他蒙蔽的人，临终之际的怨念，必会落在你身上。在武道修炼里，这可是不能背负的因果。”

“余前辈都知道的事，我又岂会不知？与其坐视他们慢性死亡，倒不如下一剂猛药。”

余龙眼神变幻，轻声道：“原来你是要激怒大仙人，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汲取过多的力量…”

武道修炼，是为循序渐进的漫长旅程。

固然可通过服食大量灵丹妙药，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武道境界。可是在之后，必须运功调息，令体魄可以跟从自身实力。

一旦超越体魄容纳上限，便会像青乌山大战时，萧羽第一次调动龙图全部力量，迫使八目地皇兽现出本体。攻击过后血肉破裂，遍体淋漓鲜血。

其后在青云天池沐浴龙血，方才拥有超越常理的肉身体魄。

“那个无耻的杂碎，掠夺老夫鱼化龙变的力量，精通各类秘法…短时间汲取过量灵气，未必能威胁到他。”余龙对大仙人有着纯粹的恨。

可是应有的理智，提醒他萧羽设想的策略，未必会奏效。

身处大仙人掌控数年的城池，任何不起眼的误差，都有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

“最终可以起效的不会是灵气。”萧羽深邃眼神，依旧无比沉稳。

“那是什么？”余龙感到发自心底的疑惑。

突然之间，像是醍醐灌顶。

再看向萧羽时，心中只有惊叹。

武道天才在天武大陆并不罕见。可是能够在一片混乱中，洞察不多见的胜机，仿佛是为战斗而生的天才，则是寥寥无几。

虚悬于井底的长衫少年，显然就是世所罕见的战斗天才。

不由感叹道：“难怪英杰无数的武道大会，那么多的宗门天骄，也不能拦挡他逆势崛起。只要置身战场，绝没有人想和他为敌…”

……

笼罩灵童的屏蔽结界，悄然间散去。

他已是面如死灰，整个人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灭亡。

“大仙人…他…他使用了埋藏在我体内的秘法，最后…最后的生机，已是所剩不多。”

灵光闪过，身材清瘦的少年，出现在水井房中。

鱼龙化形而成的高大男子，紧随而至。

灵童看向萧羽深邃澄澈的眼眸，顾不得擦拭嘴角流出的鲜血，提高声量道：“小少爷，我想助你解决掉荼毒城里生灵的败类…要如何做，才能帮到你？”

“你要笃信不疑，大仙人罪该万死。生前的执念，定可化作将其诛灭的武器。”萧羽已经无法挽救濒临死境的灵童。

曾与他深入交谈，了解他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极致的爱，可以转化为极致的恨。

潜伏于仇敌体内，在关键时刻，足可发挥出意想不到的妙用。

灵童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紧握住萧羽纤长有力的大手，奋起最后一丝力气，脖子上青筋暴起：“只有你…只有你能带给福柳城新生。算我求你，救救这里的人…这是我最后一件，可以做的事了。”

清澈泪珠，从灵童眼角滑落。顺着他的面庞，汇聚至下巴，继而打湿前襟。

萧羽咬紧牙关，握住灵童的手：“你放心，大仙人的阴谋，一定不会得逞。”

灵童闭上双眼，又流出两行清泪。无力地垂下头，失去了生机。

体内的力量，则是通过阴狠歹毒的秘法，转移至操纵者体内。

许灵面对熟络起来的人死亡，平稳的心境，立时升腾起滔天怒火，凤眸倒竖道：“羽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大仙人。唯有让他去死，才能抵偿所有的罪孽。”

萧羽抱起身死名灭的灵童。

在下井前，他还说过要帮灵童找回遗失的姓名。可是天下间的事，未必总能够如愿。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践行灵童遗愿，打倒迷乱城中人心智的神神怪怪。让这片广阔地带，可以重新焕发生机。

余龙沉声道：“这位灵童的死，绝不只是个例。那个杂碎陷入了疯狂，恐怕在进行无声的杀戮。”

萧羽语气平和：“人力终有极限。有些事，我阻止不了。可是有的人，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

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表象越是平静，杀意才越浓烈。

踏上生死对立的纷争，唯有一人坠入黄泉，才可终结恩怨。

地玄问道：“萧羽，你是否要借助独门秘法，抢夺冰魄汲取出的灵气？或许可以凭借这种力量，快速提升你的武道境界。”

“武道境界只是表象。真正决定一位武者是否具备大造化的，可是内里的武者之心。我不必和他走同样的路，也有把握胜过他。”

余龙看向地玄，说道：“老夫体内，恐怕也有那个杂碎暗中布设的秘法。贸然单独行动，或会被他暗算。由你代老夫行动，召集福柳城附近的兽族。”

许灵身为神龙宗弟子，了解天武大陆的局势。

尽管人族与兽族的纷争，已经过去许多年。可是在武者内心深处，还是会有抵触兽族的想法。

一旦萧羽选择联合兽族，或者借助它们的力量。无形之中，会令格局更加倒向大仙人。

“羽哥，这么做…会不会有些不妥？”

萧羽笑道：“再深的仇恨，也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逐渐淡化。这就像水里的血，起初遍染红绸，随着河水流淌，最终留下的只会是清水。不会有永恒的仇恨…世道已经变了。”

许灵看向萧羽那双令她痴迷的眼睛，捕捉到坚定目光，心里的彷徨和不安，顷刻间如冰雪消融，彻底消失不见。

在萧羽踏足西部神洲前，这里混乱无序的规矩，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月。

不只是其他地域的人，包括西部神洲的原住民，都是默认这等法则的存在。

从他来的那一刻起，所谓奇诡多变的怪异法则，从来没有牵绊住他的脚步。

约定俗成的规矩，无法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借用兽族的力量，总好过强行掠夺冰魄汲取的灵气。我等心甘情愿帮助萧羽，可助他大幅提升实力。那个杂碎掠夺而来的力量，其中混杂的怨妒，难保不会埋下隐患。丫头，该当如何选择，应该不难决断。”

许灵抱拳道：“前辈一言，助我解开困惑。受教了。”

余龙挤出一抹笑容：“你们本可置身事外，选择远离纷争。不顾自身安危，想要化解城中危难。身为护佑井水的老鱼，看到你们这般举动，如何敢不奋勇争先？”

萧羽说道：“灵儿，借助兽族力量，少不了你的古凰神火。届时我会让地玄守护你，把力量暂且借给我。”

借御过星辰之力，萧羽对身外力量的理解，有了全新认知。直面打不过的敌人，除龙纹咒印外，多出旁的法门。

许灵的古凰圣体，在很久远的时代便已盛行。人族起于兽族，然后与其分化。

越是远古的体魄和秘法，与兽族之间的联结便越深厚。

运用古凰神火的力量，能够提升的实力，或许会超越想象。

以萧羽对武技的领悟和理解，在同等境界，天武大陆没有任何一位武者，能够与他匹敌。

许灵笑道：“青乌山和森罗城，我都是你的得力助手。在这福柳城，自然也不例外。”

萧羽说道：“余前辈，我和灵儿还要跟你去一个地方。”

余龙探问道：“何地？”

“既然是福柳城，在这座城池里，自然有着可以带来福气的大柳树。大战来临前，需得过去观瞻拜访。”萧羽的龙图感应里，城中的大柳树灵气缥缈，仿佛是在对他进行呼唤。

即将直面生死仇敌的关口，不可放过任何可能提升胜机的征兆。

余龙豁然笑道：“城中的福气柳，已经生长了数万载。城里的百姓，以前祈福许愿，都是往柳枝上悬挂红绸。”

旋即笑容消失，懊丧道：“其后那个杂碎霸占了福柳城，通过歹毒秘法蛊惑人心。曾给此地世世代代的人带来福气的大柳树，便是乏人光顾了。”

“等到消灭掉大仙人，城里的福气柳，还会恢复往日的盛景，”许灵笑道，“我对此深信不疑。”

……

树身粗约数围，突出地面的根系，比铁板还要坚硬。枝梢悬挂的红绳，多到数不清。

经历千万年岁月，依旧未曾褪色。

稀疏的小铃铛，随着清风穿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

萧羽仰头看向盖过数座古宅的巨大树冠，仿佛通过摇摆的枝叶，看到数不清的岁月。还有过去那些年里，虔诚祈愿的故人。

“灵儿，你相信冥冥中自有定数吗？”他的清朗话语声，伴随风铃轻响，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许灵浅笑道：“原本我不相信天意。在尚武城和你相逢，令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我始终相信，那件事是命中注定。”

“是啊…命中注定。”

众神界的萧羽，天赋比天武大陆的邪月圣君还要夸张。神途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任何劫难。

借助龙图祭坛完成封帝仪式，晋升成为神族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帝。

正因走得太过顺遂，目光总是望着高处，忽略掉来自背后的危险。遭遇神族背刺，一朝前功尽弃。

来到天武大陆，从被视作废物的深渊中爬起，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正因跌落过谷底，抬头往上看，才能看到芸芸众生。

武道永无止境。

如今的萧羽，多出许多曾经的强大神族，不曾拥有的力量。

“羽哥，这棵古柳树，可曾给予你指引？”许灵出生成长的真武圣域，相信万物有灵。

生存数万年，吞吐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的古树，早已具备不亚于人的灵智。只是屹立在那里，不言不语。

“只有心生迷惘者，才需要指引。”余龙负手而立，说道，“以萧羽磐石不移的心境，自会知道前路该如何去走。”

“我要的不是指引，”萧羽闭上双眼，呢喃低语道，“要静下心，聆听万物之声。”

许灵和萧羽并肩而立，同样闭合眼眸。

只有风吹树梢，铃铛清响的动静，反而显得更为静谧。

“你听到了吗？”萧羽问。

许灵柳眉轻蹙：“我听到了哭声…还有…还有说不清楚的声音…”

“伪善者撕掉了面具，信徒丧失信念。大仙人堆砌出来的虚伪神话，正在快速崩塌。这些下坠的，正是毫无根基的信任和崇拜。”萧羽解答了她的困惑。

余龙从旁静听，再度感到震撼。

他通过城里的水族，知道萧羽在初进城时，自称为神。

彼时曾怀疑过，又来了一位和大仙人一样，自我感觉良好的武者。如今置身古柳树下，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长衫少年就是天意降给福柳城的神明。

“余前辈，你认为何为神？”萧羽问向武道气劲出现波动的余龙。

余龙沉吟片刻，回答道：“世间无神，不过是随意杜撰者的胡言。”

“世上本无神明，能够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自然会成神。”萧羽睁开眼睛，神光盛放。

余龙愣怔望着萧羽：“你说的话有道理。若你真能除掉大仙人，至少在老夫心目中，你与神明无异。”

“我来这趟，不是一无所获。守护这座城的古树，告诉了我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许灵出于心中好奇，转头看向萧羽，迟疑道：“我只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和铃铛响，似乎没有别的异动。”

萧羽平直伸出右臂，掌心向上。

一根悬挂红绳的枝梢，随风飘落至他的手中。

余龙同样深感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你可曾记得，大仙人初来福柳城时，究竟是何身份？”

“药师。”

“他太过自信。自信到认为天下间的事，定然逃不过他的掌控。可是他没想到，有着太多的命中注定…注定我会来这里，和他生死相向。”

灵气解开红绳，表面禁制被龙图之力化解。

其上用笔墨，写就一行小字。

『药师白化及唯愿得偿所愿，武运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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