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夜幕悄然降临，长安城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月色之中。夏隐川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双腿随意地垂着，目光静静地望向墙外那灯火阑珊的长安城。远处，隐隐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欢声笑语，可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热闹的市井景象上。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沐舟顺着扶梯缓缓爬了上来。一看到夏隐川坐在那里，沐舟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主仆两人相伴多年，沐舟一直沉稳持重，在夏隐川心中，他更似一位体贴的兄长。

“允隆公主的爱徒，想看她治下的纯熹，只能偷偷爬到屋顶看。说出去，怕没人敢信。”沐舟轻声调侃着，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夏隐川身旁坐下，目光也投向墙外的长安城。

夏隐川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盯着远方，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阿爹回纯宁郡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

沐舟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转头看向夏隐川，只见月光洒在夏隐川的脸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的落寞。沐舟心中明白，阿爹的离去对夏隐川来说，必定是个不小的冲击。

“少爷，别太忧心，无论发生何事，沐舟都会在您身边。”沐舟拍了拍夏隐川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夏隐川微微点头，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仍直直地望着远方，仿佛想从那无尽的夜色中寻找到一丝答案。此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了他们的衣袂，也撩动着两人此刻略显沉重的心弦。

沐舟微微点头，神色平和地说道：“宗主七十有九，如此高龄，早该还乡安享晚年了。”

夏隐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与惆怅：“他召夏氏后人回去，其中也包括我。”

沐舟听闻，不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何时？”

夏隐川望着远方，语气低沉：“新年后。”

沐舟悄悄观察着夏隐川，只见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下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其低落的气息。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夏隐川缓缓转过头，看向沐舟，嘴角扯出一抹怅然的笑容：“我有婚约在身，随时都可能入宫。若能先回纯宁郡，就能多尽几年孝，陪阿爹久一些。提早回家，本是好事，该高兴才是……”他的目光带着一丝迷茫，像是在询问沐舟，又似在自言自语，“对吗？”

沐舟心中一阵酸涩，看着夏隐川这副模样，心疼不已。他抬手轻轻搭在夏隐川的肩头，紧紧握了握，试图给予他一些力量：“少爷，您心中的纠结我明白。能回去尽孝，自然是好。只是这入宫的婚约……但无论如何，您做的决定，沐舟都会全力支持。”夏隐川微微颔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激。此时，月色如水，静谧的夜空中，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仿佛也在为夏隐川这复杂的心境而黯然。

寒风凛冽，雪花夹杂着冷雨肆意飘洒，万清栀和慕远两人脚步匆匆，带着一身风雪风尘仆仆地走入屋内。

“师傅。”两人齐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疲惫。

万俟允禾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叠纸，见他们进来，便把纸摺好，放入书里，微微挑眉，上下打量着他们。她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轻声问道：“为何如此就来了？”

万清栀发丝凌乱，身上的衣物还滴着水，狼狈地说道：“路上雨雪交加，四处都没地方躲……”

慕远无奈地看了万清栀一眼，接口道：“我让三师姐换身衣裳，她非说有要紧事，急着来见你。”

万清栀赶忙紧跟着说：“陛下恩准和婉公主出宫，让她来敬宪看未婚夫。”

万俟允禾听闻，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万清栀和慕远。

两人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听令。

万俟允禾神色严肃地说道：“和婉公主虽未册封，但也是日后的公主，怠慢不得。”说着，她看向万清栀，“你全程陪同，切勿怠慢。”万清栀挺直身子，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傅，徒儿定不辱命。”此时，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似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增添几分紧张的气氛。

万清栀脆生生应道：“是。”

万俟允禾转而看向慕远，神色凝重，眼中透着审慎：“她自和静而来，此去敬宪，怕是与北琦公主有所关联。若她有任何需要，你务必妥善安排。”

慕远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是。”

万清栀微微歪头，面露疑惑之色，轻声问道：“师父不见她吗？”

万俟允禾轻轻摇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倦怠与疏离，缓缓说道：“本公主向来不喜和宗室贵族打交道。再者，如今局势复杂，还是和军师回军营，处理要务更为妥当。”她微微眯起双眸，望向窗外那阴沉的天空，似在思索着什么，心中默默权衡着利弊。

对于宗室间的种种纠葛与应酬，万俟允禾内心实在厌烦。她更倾向于在军营中，与军师一同谋划战事，那才是她擅长且能施展抱负之地。而和婉公主此来，背后或许隐藏着诸多复杂的缘由，她不愿过多卷入其中。但作为公主，又不得不有所安排，确保一切在掌控之中。想到这儿，她暗暗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万清栀和慕远看着万俟允禾，从她的神情中感受到了此事的复杂性，两人心中明白，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得安宁了。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唯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变数。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公主府，夏隐川心情格外舒畅，嘴角噙着一抹明朗的笑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书房。他满心期待着能在书房寻得一本心仪的古籍，好好度过这悠闲的午后时光。

可当他踏入书房，却瞧见几个兵士正忙碌地收拾屋子。书房内一片狼藉，平日里整齐排列的书籍，此刻正被一本本小心翼翼地装箱。很明显，这是要远行的架势。

夏隐川微微一怔，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满心的疑惑涌上心头。他赶忙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兵士，关切地问道：“又要走？不留在公主府过年吗？”那兵士被突然出现的夏隐川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拘谨，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道：“这些我们不清楚，小公子去问公主吧。”

夏隐川听闻，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犹豫了一下，心中天人交战：去问公主，会不会打扰到她？但若是不问，这心中的疑惑又实在难以消散。思索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弄个明白，于是猛一掉头，像一阵风似的朝公主居所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寒风呼啸着从他耳边掠过，可他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公主为何又要远行的猜测。他的步伐急促而坚定，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只盼着能尽快从公主那里得到答案。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的棋盘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一粒黑棋子“啪”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上，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宁静。

楚柠缓缓抬头，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对面的万俟允禾。万俟允禾神色专注，白皙的手指轻轻捻着一粒白子，放在唇边，似在沉思着棋局，又仿佛在思考着更为深远之事。

楚柠微微皱眉，率先打破沉默：“和婉公主远道而来，一为秘审北琪公主，二为面见未婚夫婿。殿下认为，可还会有第三重目的？”他目光紧紧锁住万俟允禾，眼中满是探寻之意。

万俟允禾轻轻一笑，那笑容如春日微风，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她手腕轻转，落下那一粒白子，声音轻柔却又透着笃定：“远来客，必有因。”

楚柠刚要开口继续追问，余光不经意间瞧见门外的夏隐川。他微微一怔，立刻闭上了嘴。

夏隐川身着一袭淡蓝色长袍，身姿挺拔，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入屋内。他神色恭敬，先是对着万俟允禾深施一礼，而后又向楚柠行礼，声音清朗：“师傅，军师。”屋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因夏隐川的到来，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原本凝重的氛围，似乎也因他的出现，冲淡了几分。万俟允禾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楚柠则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目光在夏隐川身上停留片刻后，又重新落回棋盘之上。

夏隐川规规矩矩地行完礼，缓缓起身，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舍，直直地望向万俟允禾，问道：“为何不留在王府过年？”语气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执拗。

万俟允禾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别处，搪塞道：“这两年战事吃紧，叛乱不休，还是在军营安心。”她的声音轻柔，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夏隐川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嘟囔着：“可过年了，又不打仗。难得不打仗的新年。”那模样就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

楚柠听闻，忍不住被逗笑，轻轻摇头，看向万俟允禾说道：“殿下的借口，被揭穿了。”接着，他看向夏隐川，直言道：“我们让出公主府，是为让你和和婉公主不被打扰。”

夏隐川瞬间愣住，原本就因不能与万俟允禾一同过年而失落的心，此刻仿佛被重重一击，更添几分难过。他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喃喃道：“隐川告退。”声音低得如同蚊蝇，透着无尽的落寞。

说罢，夏隐川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黯然离去。他的背影略显单薄，在阳光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委屈与难过。

万俟允禾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追随着夏隐川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不忍，又似有着无奈。

楚柠笑着埋怨：“隐川生辰就在几日后，公主就算要走，也不该忘了恭贺一句。”言语间带着些许嗔怪，打破了此刻略显沉闷的气氛。万俟允禾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思忖着或许该弥补这个疏忽。

万俟允禾听闻楚柠的埋怨，微微一怔，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容，说道：“你不提……”话未说完，又自嘲笑笑，眼中满是懊恼之色，“我倒忘了。”

此时，屋内的气氛略显尴尬，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块块光影，仿佛也在为这疏忽而沉默。万俟允禾心中一阵自责，夏隐川于她而言，不仅仅是普通的徒弟，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感情早已深厚。她竟因和婉公主之事，以及对局势的担忧，将夏隐川生辰这般重要的事抛诸脑后。

她目光仍停留在夏隐川离去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夏隐川刚刚失落的神情，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愧疚。楚柠看着万俟允禾懊恼的模样，轻轻摇头，眼中却也带着几分理解。他明白，万俟允禾身为公主，要操心的事务繁多，难免有所疏漏。

万俟允禾咬了咬嘴唇，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弥补这个过失。她在心中思索着，该如何为夏隐川补上这份生辰的祝福，怎样做才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重视，而不致于让他因自己的疏忽而心生隔阂。毕竟，在这复杂多变的局势中，身边能有如此真心相待之人，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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