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凛冽的冬日，稀薄的日光轻柔地洒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宛如给湖面铺上了一层细碎的金箔，波光粼粼。园林之中，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座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古朴典雅之韵。谢栀玉精心挑选了一处敞开的暖阁，步入其中，四周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古籍，泛黄的书页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还有诸多珍贵的古董，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品味与底蕴。一侧，一把古琴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知音之人的轻抚。

谢栀玉端坐在暖阁当中，身旁的炭火盆熊熊燃烧着，散发出阵阵暖意。然而，尽管天上已隐隐落下雪花，纷纷扬扬，宛如梦幻之境，她却无心欣赏这如画美景。只见她神色略显紧张，手指下意识地一直在茶杯边沿轻轻摩挲着，思绪纷乱如麻。她时而抬眼望向远处，似在期盼着什么；时而又低下头，内心满是忐忑。

突然，她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原来，夏隐川正由景禾带着，沿着曲折的回廊，朝着谢栀玉缓缓走来。夏隐川步伐沉稳，神色平静，可微微握紧的双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景禾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引路，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公子和那暖阁中的公主。随着两人越来越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似紧张，又似期待，让人不禁屏住呼吸，静待一场未知的相遇。

冬日的寒风在暖阁外呼啸，暖阁内的炭火盆哔啵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夏隐川和谢栀玉的身影。夏隐川步伐略显迟缓，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自己紧张的心跳上，缓缓走到谢栀玉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夏隐川参见公主。”

谢栀玉手中紧握着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凝视着夏隐川，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愫。不同于对予临的那种情意，夏隐川是她自少年起便深埋在心底的人，是自幼便知晓的未婚夫婿。此刻乍一见到真人，她的心如同初动的少女般慌乱，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夏隐川始终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安静得如同暖阁中的一尊雕像。景禾见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轻声提醒：“公主？”

谢栀玉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敛心神，嘴角牵起一抹略显羞涩的笑容：“坐下说话。此处不是纯安，无须拘束。”

夏隐川依言起身，动作沉稳却难掩一丝拘谨，跪坐在谢栀玉面前，两人当中隔着一个古朴的案几。谢栀玉毫不避讳，目光灼灼，仔细地打量着夏隐川的眉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她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慨，轻声说道：“今年，终于不用再看画像了。”语气中满是如愿以偿的欣喜，又带着几分对过往只能对着画像思念的惆怅。暖阁外的雪花纷纷扬扬，似乎也在为这一场特殊的相见悄然见证。

夏隐川听闻谢栀玉的话，心中思绪翻涌，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微微抿唇，神色有些局促，眼神下意识地闪躲着。

景禾一直留意着众人的神情，见此情形，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对侍卫们使了个手势。侍卫们心领神会，脚步轻缓，有条不紊地将暖阁四周的帘子缓缓放下，动作利落又安静。随后，他们与景禾一道，悄然退出了亭子，只留下一片寂静。

然而，夏隐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不经意间悄然抬眼，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只见四个死士，身着黑衣，面色冷峻，双手紧紧握着刀柄，如同一尊尊雕像般岿然不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这突如其来的阵势，让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警觉。

谢栀玉似乎并未察觉到夏隐川的不安，她目光悠悠地看向被帘子半遮的湖面，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冬日湖景之上。为了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话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今日这园子雪景，倒是比往年更添几分韵味。你……平日里可常来这园中赏景？”话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问题有些突兀，心中暗暗懊恼，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夏隐川，想看看他作何反应。此时，暖阁内炭火燃烧的声音愈发清晰，仿佛也在为这微妙的氛围添了几分紧张。

谢栀玉目光悠然地环顾着暖阁四周，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在纯宁时，便常听闻允隆公主府宏壮伟丽，当时只道是众人夸大其词，并不以为然。如今真正置身其中，才惊觉所言非虚啊。”话语间，透着几分感慨。

夏隐川听闻，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一变，终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与认真：“公主不要被世人误导了。”

谢栀玉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夏隐川交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误导什么？”

夏隐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认真说道：“我师傅并不是奢靡之人。她身为镇守边关的公主，这公主府势必要造得宏壮，才能慑服人心，稳定军心，保一方安宁啊。”

谢栀玉听了，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容如同春日初绽的花朵，明媚却又带着几分俏皮。她微微歪着头，看向夏隐川：“你呀，莫不是怕我和诸王一样，认定她有异心？”

夏隐川心中一紧，连忙低下头，恭敬道：“隐川不敢这么说。”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谢栀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严肃与庄重。她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这暖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轻声说道：“本公主有眼也有心。那些皇族和悍将，凡是手中握有几万兵权的，全在谋反，或是伺机而动，等候时机。唯独皇姑不同，她一心只为大琦，大琦有她，何其有幸。”此时，暖阁外的雪愈发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飘落，似乎也在为谢栀玉的这番话默默附和，见证着这一番关于忠诚与信任的对话。

谢栀玉对师傅如此高的评价，让夏隐川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这笑容如同冬日暖阳，瞬间点亮了他原本略带拘谨的面容。

谢栀玉一见夏隐川笑，心中仿若被春风拂过，愉悦之情溢于言表。她下意识地拿起茶壶，动作轻柔且自然，缓缓为夏隐川倒茶。

夏隐川见状，心中一惊，忙不迭伸手阻拦，急切说道：“这不合规矩。”然而，他动作稍急，谢栀玉又毫无防备，一时间，滚烫的茶水径直倒在了他手背上。

“嘶！”夏隐川忍不住一声惊呼，条件反射般慌忙站起身来。

谢栀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茶壶急忙放下，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的手，焦急问道：“有没有事？”眼神中满是关切与自责。

夏隐川却比被烫到还要慌乱，像是触及了什么禁忌，猛地抽回手。他心中满是不安与愧疚，深知自己这举动怕是伤了公主的心。

谢栀玉被这明显“避嫌”的动作刺痛，心中一阵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担忧，她再次伸手想要拉住夏隐川的手，柔声道：“让我看看，别怕。”

夏隐川却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匆忙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公主府有医师，我自己去看。”说罢，他站起身，捂着手，即便如此狼狈还不忘躬身行礼告辞，随后便脚步匆匆地出了亭子。

谢栀玉看着夏隐川离去的背影，心中焦急如焚，转头对景禾急切吩咐：“让太医也去看，速去。”话一出口，她便抬脚想追出去看个究竟，却冷不丁被一只握着刀的手挡住去路，正是那监视她的死士。谢栀玉目光瞬间冷了几分，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但她强忍着，无奈地退了回去。此时，暖阁内炭火依旧燃烧，可气氛却变得格外压抑，只留下谢栀玉满心的担忧与那死士冰冷的身影。

太医神色凝重地背着药箱，快步走进屋内。他先是恭敬地向夏隐川行礼，随后便迅速着手查看夏隐川被烫伤的手。一番仔细的检查与上药处理后，太医再次行礼，低声说道：“并无大碍，按时换药，几日便可痊愈。”言罢，他便转身离去。

砚知一脸心疼地快步走到夏隐川身旁，轻轻握住他那只受伤的手，微微蹙眉，轻声抱怨道：“怎么一见面，就受了伤？这是八字犯冲不成？”说罢，她抬眼看向夏隐川，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

夏隐川却仿佛没有听到砚知的话，他微微低头，眼神有些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为重要的事。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身边有四个带刀侍卫，寸步不离，连宫女内侍都退下了，他们也要跟着。”

砚知微微一愣，随即有些疑惑地说道：“在允隆公主府，还怕有刺客不成？这地方守卫森严，不该如此啊。”

夏隐川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沉声道：“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公主府本就安全，可那些侍卫却如影随形，这般阵仗，绝非寻常。莫不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出口的话，却仿佛带着某种隐隐的担忧，让屋内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沉重。此时，窗外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莫名的怪异氛围增添了几分神秘。

谢栀玉在暖阁内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口，满心担忧地等着夏隐川伤势的消息。终于，一看到景禾熟悉的身影出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迎了上去，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急促。

“如何了？”谢栀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双眼紧紧盯着景禾，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提前知晓答案。

景和赶忙恭敬答道：“并不严重，公主宽心。”

听到这话，谢栀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她却自嘲地一笑，像是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有些好笑。她微微歪头，看向景禾，神色有些羞涩：“我一见他……又是一笑，这种心情对你说，也说不清。”

景禾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小人虽已去势，可还是个人。是人，就通情。”

谢栀玉微微点头，难得一扫在宫内时的阴霾心思，转头看向窗外的湖光水色。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宛如碎金。她嘴角不自觉上扬，轻声说道：“他和画像不同。想想，又是一笑：不会静止不动让我看，会怕，会躲开我。”说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新奇，仿佛在回味着与夏隐川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景禾面带笑意，静静地看着惴惴不安又难掩欣喜的谢栀玉，那眼神中带着理解与陪伴。

谢栀玉忽然发现景禾正专注地观察自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心中的杂念都吐出，转而恢复了冷静。她微微皱眉，喃喃道：“姑母不在公主府……需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见她。”说着，她的视线慢慢落在帘子内，那几个死士身上。此时，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更衬出谢栀玉此刻思绪的繁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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