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营帐外，月色如水，静谧地洒落在大地上，给整个军营蒙上了一层银纱。万俟允禾小心翼翼地抱着微醺熟睡的夏隐川，缓缓走进大帐。她的脚步轻盈而又沉稳，生怕惊扰到怀中的人。

进入帐内，万俟允禾轻轻将夏隐川放在榻上，正欲抽身离开时，却发现夏隐川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衣领。她微微一愣，试图轻轻挪开他的手，可刚一动作，夏隐川却抓得更紧了。

万俟允禾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只见夏隐川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与焦急。他轻声抱怨着：“捷报……师傅的捷报呢？”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担忧，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质问。

万俟允禾心中猛地一热，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静静地凝视着夏隐川，目光中满是疼惜。

夏隐川的声音渐渐哽咽，喃喃自语道：“两个月了，为何还没有捷报回来……从没这么久……”他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晶莹。

万俟允禾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轻轻抬手，想要抚去他眉间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知道，夏隐川看似沉稳，内心却一直牵挂着战事，牵挂着她。在这一刻，她深深感受到了夏隐川对自己的在意与担忧，这份情感如同暖流，缓缓流淌在她的心间。

万俟允禾静静地聆听着，目光里的温柔愈发深邃，仿佛一湾深不见底的湖水，能将眼前人的脆弱尽数包容。营帐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晃动，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

夏隐川眉头紧蹙，带着哭腔喃喃道：“和宁在哪儿，我都找不到……师傅死了……我去哪找……”话语间满是无助与迷茫。

万俟允禾轻声安抚：“和宁，在南。”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面。

夏隐川依旧皱着眉，似在努力理解这简单的方位。

万俟允禾又柔声补充：“贞元以南，和孝的西南方。”仿佛怕他听不明白，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

夏隐川眉头这才缓缓松开，低低应了声：“嗯。”

万俟允禾看着他，神色凝重，缓缓说道：“如果她死了，不希望你找，死在何处，就葬在何处。”语气中透着一丝决绝。

夏隐川没再说话，像是真的沉沉睡去。帐外，夜风吹过，营帐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万俟允禾缓缓拉过披风，轻轻盖住他。刚要起身离开，却惊觉夏隐川竟然哭了，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万俟允禾瞬间静住，目光紧紧锁住怀中的人，轻声唤道：“隐川？”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焦急。

夏隐川微微张开眼，朦胧的视线中，万俟允禾近在咫尺。那熟悉的面容，此刻在泪光中显得愈发模糊又愈发清晰。

万俟允禾看着他，轻声问：“何时醒的？”

夏隐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师傅说……死在何处，就葬在何处。”

两人在这一刻，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窒住。夏隐川眼眶泛红，又哽咽着问：“为何不让我找你？”眼中满是委屈与不解。

万俟允禾苦笑，神色间透着无奈与悲凉，缓缓说道：“人死了，留下的东西是空的。找到了，见到了，除了伤心，并没有多余用处。”说完，她静静地看着夏隐川，眼中有着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营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那摇曳的烛火，依旧不知疲倦地跳跃着，见证着这一幕的悲伤与无奈。

万俟允禾望着夏隐川那噙满泪水、满是伤痛与不解的双眼，只觉心如刀绞，仿佛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被这汹涌的情感击溃。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随后猛地翻身坐起，背对着夏隐川。

此刻，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万俟允禾微微颤抖着嘴唇，艰难地挤出一句：“睡吧。”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说完，她缓缓起身，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她不敢回头，害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留下安慰他。

走到营帐门口，她顿了顿，手搭在帐帘上，终究还是没有回头，便决然地离去。

营帐外，夜色如墨，冷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可万俟允禾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的心，早已被夏隐川的泪水和那一声声质问搅得凌乱不堪。

而营帐内，夏隐川望着万俟允禾离去的背影，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不明白，为何师傅如此决绝，难道在师傅心中，自己的思念与执着，都这般不值一提吗？这一夜，注定无眠，两人各自被复杂的情感所困，在这清冷的夜中，承受着痛苦与无奈。

万俟允禾缓缓掀开大帐，寒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她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瑟缩。此时的她，只着一件单衣，却浑然不觉寒冷。军营的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与营中错落的火把光影交织在一起。她望着这片夜色，心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涌，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圣峤匆匆跑来。他看着万俟允禾，眼中带着关切与好奇，问道：“师傅见到隐川了吗？”万俟允禾微微一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在……本王的大帐里。”李圣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打趣的笑容：“这么晚了还赖在这里？”他笑着调侃，“把师傅都挤出来了。”说着，便伸手要去掀帐篷帘子。

万俟允禾心中一紧，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出声阻拦：“你在这里陪他。”李圣峤满脸诧异，瞪大了眼睛看着万俟允禾，疑惑地问道：“师傅去哪？”万俟允禾微微别过头，眼神有些慌乱，目光游移地看着四周，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我……”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去和将士们睡，难得除夕，想和他们一起。你陪他在这里。”话一说完，她便像是生怕李圣峤再多问，转身匆匆走入夜色之中。

看着万俟允禾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李圣峤呆立原地，心中满是疑惑。而万俟允禾踏入夜色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想要逃离那刚刚经历的一切。寒风呼啸着吹过，却吹不散她心中那复杂又纠结的情绪。

李圣峤轻轻撩开帐篷帘子，缓缓走进帐内。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将整个帐篷映照得有些朦胧。他一眼便瞧见夏隐川趴在卧榻上，正怔怔地望着灯烛的火苗，眼神空洞，明显是在走神。李圣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随手将披风扔到一旁，轻手轻脚地躺到夏隐川身边。

夏隐川像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静，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过去你练琴累了，常在师傅书房睡。也只有你，敢如此。”说完，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摸李圣峤的脸，声音带着一丝喟叹：“师兄。”李圣峤应了一声：“嗯。”

夏隐川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着用词，而后缓缓开口：“这几年，你们都去了哪里？”李圣峤微微仰头，目光似乎透过帐篷顶望向远方，回忆着说道：“我跟师傅在北面，南安平乱后，又去了纯静、和宜；你四师姐和五师姐在东面。”说到这儿，他眸光不自觉变得温柔起来：“你姐姐独自在荣宪，其实我和她也两年没见了。”

夏隐川转过头，仔细地看着李圣峤，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李圣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掩饰地笑笑：“干什么？”夏隐川张了张嘴，刚吐出两个字：“我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中暗忖：“也要回夏家了。”想到这里，夏隐川一阵沉默，实在不忍心将这个消息说出口。

李圣峤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突然翻身坐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险些忘记给你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起来，帐篷内只听得见他翻找东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而夏隐川则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李圣峤满脸笑意，眼中闪烁着神秘与期待。他动作利落地解开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脱下一件轻薄的金属软甲。那软甲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宛如流淌的水银。

“怕丢了，一直穿在身上。”李圣峤边说，边轻柔地将软甲递到夏隐川面前，而后又亲自为他穿上软甲，动作细致而温柔，“这是南面一个王子穿的护身软甲，特地留给你的。”

夏隐川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犹豫，忙不迭地伸手推拒：“我又不上战场，用不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写满了拒绝的意思。

李圣峤佯装生气，板起脸，不容置疑地说道：“不许拒绝。”说着，他强行给夏隐川套上软甲，而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动作亲昵。李圣峤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声音里满是宠溺：“我身上所有东西都是师傅给的，没自己的，难得缴获个宝贝送你，不许拒绝。在师兄心里，你就是允隆公主府的王子，这个配你。”

夏隐川无奈地笑笑，眼中却满是感动，轻轻摇了摇头：“王子有什么好。”他垂下眼眸，似是在回避李圣峤那炽热的目光。

李圣峤微微歪着头，看着夏隐川，眼神里满是笑意与认真：“金尊玉贵，人人羡慕。”帐篷内温暖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帐壁上，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温馨的画卷，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在这寂静的夜晚缓缓流淌。

夏隐川微微仰头，目光诚挚地看向李圣峤，轻声说道：“可我不羡慕王子，羡慕你。”那眼神中满是钦慕与感慨。

李圣峤微微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诧异之色，不禁反问：“我？”

夏隐川缓缓颔首，神色间带着一丝落寞与自谦，轻声说道：“你和二师姐少年从军，陪师傅吃了不少苦，而我……就是来享福的，一点贡献都没有。”说罢，他微微低下头，似是不愿让李圣峤看到自己此刻略显沮丧的神情。

李圣峤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慨，脸上浮现出追忆之色：“其实我们都来晚了。”他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沉重，“最难的时候，是师傅自己熬过来的。你猜，最早先帝只给了她多少兵马？”

夏隐川微微一怔，眼中满是好奇与疑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李圣峤缓缓举起两手，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眼神中满是对往昔艰难岁月的回忆与唏嘘。帐篷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夏隐川看着李圣峤的动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为师傅的艰难过往而心疼，又对李圣峤和师姐们曾经的付出感到敬佩，而自己似乎在这份波澜壮阔的过往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李圣峤看着夏隐川的神情，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在安慰，又似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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