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晨光熹微，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宫殿的青石地面上。万俟允禾神色沉稳，轻轻带着谢珞，缓缓走出寝殿。

与此同时，谢栀玉小心翼翼地扶着安太后，迎着日光，步伐蹒跚地走来。安太后一眼便瞧见了万俟允禾，刹那间，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她用力推开谢栀玉，脚步踉跄着几步上前，竟直直地要双膝下跪。

“谢公主，救我一命。” 安太后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悲戚与感激，已然哽咽不成声。

万俟允禾见状，神色微变，急忙几步上前，稳稳地扶住安太后，不让她跪下去，轻声却坚定地说道：“臣曾说过，你不能跪我。”

安太后泣不成声，泪水决堤般流淌，“本宫被逆子……和阉臣囚禁三载，早没了太后尊严……” 她的声音满是痛苦与绝望，“哽咽：若非你，怎会再见这天日。”

这时，谢凝低垂着头，脚步沉重地缓缓上前，“噗通”一声，跪在了安太后脚边。他满脸悔恨，声音颤抖：“儿臣错了。”

安太后双眼紧闭，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冰冷：“本宫……只当没生过你。”

谢凝泪流满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儿臣听信谗言，只想……早日临朝，后来、后来……就再也摆脱不掉沈冕了。” 他伸出双手，死死抱住安太后的腿，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失声痛哭，“母后，儿臣早知错了，日日寝食难安！可儿臣怕他们杀你，不敢违抗他们……” 谢凝再也说不下去，以额头抵地，重重地叩首，一下又一下，仿佛想用这叩首声来赎清自己的罪孽。“儿臣错了……”

安太后看着跪在自己脚前的亲生子，心中五味杂陈，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那泪水里，有对过去三年苦难的悲恸，有对儿子所作所为的痛心，更有这一刻复杂难明的情感。

万俟允禾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缓缓走入这个空旷寂静的寝殿。殿内弥漫着陈旧的气息，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下，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每一处角落仿佛都承载着往昔的记忆，那些少女时的片段如潮水般在她心头涌动。

苏瑶迈着轻盈的步伐，悄然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殿下，想起了不少往事？”

万俟允禾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遗憾的浅笑，目光落在那张陈旧的书案上，缓缓说道：“先帝……驾崩时，不过三十六岁。” 她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却已是一代帝王作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夏隐川气喘吁吁地冲进大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胸膛剧烈起伏着。看到万俟允禾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他的脚步猛地停住，那始终高悬着的心，此刻才如释重负般落下。

夏隐川望着万俟允禾，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右手手背下意识地压住口鼻。他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仿佛所有的担忧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喜悦；可下一秒，鼻头又一阵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万俟允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只是男儿的矜持让他不好表露。她微微挑眉，转而看向军师，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兵不血刃，难得？”

苏瑶嘴角微微上扬，肯定地答道：“十分难得。” 此时，殿内的气氛在这一问一答间，似乎也缓和了许多。

万俟允禾眉眼带笑，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夏隐川，故意调侃道：“那为何隐川还想哭？”

苏瑶听了这话，忍不住哭笑不得，轻轻摇了摇头，双手倒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自夏隐川身边经过，一边往大殿外走去，一边笑着说道：“公主，从未见你这么喜欢捉弄徒弟的人。唉，看不下去喽。” 随着苏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之外，大殿内只剩下万俟允禾和夏隐川两人。

苏瑶一走，夏隐川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几步跑过去，直直地站在万俟允禾面前。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埋怨，更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克制住自己，终究没有伸手去抱她，只是带着几分埋怨地直直望着她。

夏隐川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后怕说道：“我以为师傅被陛下关押了。”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陛下是关押了我。”

夏隐川听闻，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错愕，脸上满是惊讶与担忧。

万俟允禾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似是安抚般说道：“他下旨，关我在宫里，住上几天。”

夏隐川怔了一怔，眉头依旧紧锁，急忙追问道：“之后呢？”

万俟允禾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眼神中满是宠溺，又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道：“回贞元。” 说完，她目光温柔地看着夏隐川，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无需再担忧。夏隐川望着万俟允禾，紧绷的神经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隐川亦步亦趋地跟着万俟允禾缓缓走出宫殿，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旋即忍不住回头，目光紧紧锁住宫殿。他仰起头，清晰地看到了那块高悬着的“中坤殿”牌匾，牌匾上的字迹古朴苍劲，在日光下透着几分庄严肃穆。

夏隐川微微皱眉，面露疑惑之色，转头看向万俟允禾，问道：“中坤殿应该是帝王寝殿，为何这殿空置了？”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轻轻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追忆，缓缓说道：“因为先帝在这殿里过世，他……怕住着伤心，让人搬到了音华殿。” 说到“他”字时，万俟允禾微微一顿，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夏隐川轻轻点了点头，似是理解了其中缘由。

万俟允禾目光柔和，继续说道：“我自幼由先帝抚养长大，也住在这里。”

夏隐川听闻，神色微微一动，双手倒背在身后，再次将目光投向寝殿，眼神中满是探寻与好奇。他仔细地打量着寝殿的每一处角落，仿佛想透过这陈旧的建筑，看到万俟允禾幼时的模样。

万俟允禾见他如此专注，不禁莞尔，轻声问道：“看什么，能看得如此入神？”

夏隐川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与真诚，说道：“看师傅幼时住的地方。”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一列宫女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宫女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们，脸上都露出陌生的神色。这些宫女大多是新入宫不久，并不认识万俟允禾和夏隐川，在她们眼中，这两人不过是宫中偶遇的陌生人罢了。而万俟允禾和夏隐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对话中，并未过多在意宫女们的目光。

宫女们齐齐俯身行礼，身姿婀娜，动作整齐划一，随后莲步轻移，悄然离去。

夏隐川下意识地扯了下万俟允禾的衣袖，动作虽轻，却带着一丝急切。万俟允禾心领神会，微微侧身靠近他。夏隐川微微仰头，嘴唇凑近万俟允禾的耳畔，轻声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她们不认识我们。” 说话间，他的目光还不忘悄悄瞥向宫女离去的方向，神色中带着一丝谨慎。

万俟允禾轻轻点头，目光平静如水，低声回应：“看上去是。” 她微微皱眉，心中快速思索着其中利弊。

夏隐川微微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又接着说道：“此番勤王，除了极少数人，谁都不知道允隆公主来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万俟允禾，眼神中带着询问与思索，“所以接下来三个月，我们在此处就要隐姓埋名了？” 此刻，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让这份静谧的氛围中多了几分不确定。

万俟允禾目光深邃，凝视着远方，脑海中迅速权衡着各种可能性。她深知，隐姓埋名虽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可能会在暗中失去对局势的掌控。可若是暴露身份，又恐引发各方势力的新一轮动荡。一时间，她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心中的思虑如乱麻般纠结。

万俟允禾微微眯起双眸，故作思索状，缓缓开口道：“似乎是。” 语调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沉稳。

夏隐川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抬眼偷偷觑了万俟允禾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试探着问道：“那我……” 说着，他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可以不叫你师傅吗？” 说话间，脸颊微微泛红。

万俟允禾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他心中的所有想法。

夏隐川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忙解释道：“我一叫，会露馅。” 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地绞着手指。

万俟允禾轻轻笑着点头，应道：“有些道理。”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带着一丝纵容。

夏隐川见状，忍不住抿嘴一笑，那喜悦之情如同璀璨星辰，从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满溢出来。万俟允禾也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笑意愈发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年。

夏隐川鼓起勇气，刚吐出一个“万……” 字，便忽然顿住。他直直地望着万俟允禾那双深邃而温柔的双眼，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原本想好的称呼，此刻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来，正是白洛。她一眼便瞧见了万俟允禾和夏隐川，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便放慢了步伐，神色恭敬，微一躬身。

白洛垂首，声音清晰而恭敬：“太后，” 顿了顿，又道，“请公主移步去寝殿。”

万俟允禾瞬间收敛了笑容，神色一凛，周身气息陡然一变，恢复了往昔那股令人敬畏的王者气度。她微微侧身，低声嘱咐夏隐川：“去找军师，此处不比王府，不可四处乱走。” 话语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隐川赶忙颔首，目光追随着万俟允禾的身影，直至她渐行渐远，才缓缓收回视线，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此时，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诉说着他心中那难以言说的情绪。

谢栀玉站在窗前，手中执着夏隐川的画卷，目光凝视其上，神色若有所思。窗外微风轻拂，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却丝毫未打断她的思绪。

白洛在一旁瞧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声说道：“公子人在宫里，殿下若想见，小人去请。”

谢栀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仍未从画卷上移开，微微叹息道：“本宫在可惜。”

白洛微微一愣，不禁好奇地问道：“可惜什么？”

谢栀玉缓缓放下画卷，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与遗憾，冷冷开口：“想除掉一个人，今夜是最好时机。”

白洛闻言，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谢栀玉继续说道：“她入京师勤王，除了几位近臣，无人知晓。就算死在这里，允隆公主府都无法说什么……一夜斩杀谢凝和她，算是一箭双雕了。” 说罢，又是一声长叹，语气中满是惋惜。

“可惜陛下重情义，轻江山，是不会对姑母动手的。” 谢栀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随后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停止了思索，缓缓起身。

“更衣。” 她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恰在此时，柯然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入殿内。

“见夏公子吗？” 柯然轻声问道。

谢栀玉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说道：“去叩谢姑母，救陛下之恩。”

柯然微微欠身，回道：“母后已经先一步请她走了。”

谢栀玉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随即轻轻皱眉，心中暗自思忖着母后此举的意图，一时间，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诉说着这深宫之中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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