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微风轻轻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夏隐川卧在榻上，纱帐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出外面影影绰绰的景象，仿佛无数思绪在他眼前交织晃动。他双目凝视着纱帐外那模糊的光影，眼神中满是纠结与烦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心中似有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今日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师傅万俟允禾与陛下的种种互动，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他担忧师傅的处境，又为自己在这复杂宫廷中的未来感到迷茫。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烦躁，猛地翻身下了床。

双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身上，映出他那略显单薄的身影。他静静地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被月光笼罩的庭院，花木的影子在地上斑驳交错，宛如一幅神秘的画卷。此刻，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渴望能为师傅排忧解难，又深知自己力量微薄。他暗暗握紧拳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在师傅身边，与她共同面对这未知的风云变幻。

夏隐川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刚踏入，便瞧见万俟允禾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脚步瞬间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中泛起一阵疑惑与担忧。

万俟允禾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怕人多耳杂，没要宫女随侍。若饿了，去殿外唤人。”声音在黑暗中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夏隐川定了定神，轻声回应：“不饿，第一次睡宫里，不习惯。”说罢，他摸索着寻找火石，好不容易找到后，轻轻敲击，点亮了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他这才看到万俟允禾手边放着一坛酒，她手中还持着一个玉碗，里面盛着酒液。

万俟允禾神色略显落寞，看上去心情不佳。夏隐川见状，更以为她是为了卓远而心烦意乱，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师傅有心事？”

万俟允禾只是笑笑，并未作答，笑容里似乎藏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夏隐川见师傅不愿说，心中有些失落，垂着眼，默默地一粒粒收着棋盘上的黑子，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将自己的心事也一并收进了棋盘之中。

万俟允禾回过头，见夏隐川这般模样，心中奇怪，忍不住问道：“你今夜，似乎也有心事？”

夏隐川鼻子微微一酸，努力忍住眼中的酸涩，说道：“我年纪小，前尘往事少，没什么机会存心事。”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满是委屈与不甘，那额外的意思不言而喻。

万俟允禾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才从自己的心事里暂时撤出。她微微叹了口气，笑着拿起一坛酒和玉碗，缓缓走到棋盘旁，轻轻落座，目光温柔地看着夏隐川，似是想要安抚他那颗敏感而又脆弱的心。

万俟允禾眸光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柔声问道：“到底为什么不高兴？”那声音仿佛带着丝丝缕缕的关切，在静谧的空间里轻轻飘荡。

夏隐川咬了咬嘴唇，依旧只是摇头，像是把满心的委屈和纠结都锁在了心底，不愿轻易示人。

万俟允禾微微醉着，身子轻轻晃了晃，叹了口气，而后慢慢举起玉碗，啜了口酒。她目光有些迷离，缓缓开口：“这酒叫秋棠，常用来赐赏有功之臣。我父皇曾用它赐赏一个自称酒量齐天的将军，不过数升，那人便醉倒半月。”说罢，她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回忆着往昔的岁月。

“它烈得很，今夜本王喝了不少，早醉了。你若不高兴，只管说，明日我也不记得了。”万俟允禾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碗，酒液在碗中微微荡漾。

夏隐川一抬眼，目光直直地细细看她，像是想要从她微醺的面容上探寻出几分真心。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这是陛下拿来的？”

万俟允禾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宫里有几处埋着，我过去埋下的。”

夏隐川心中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顿了顿，又问：“和……谁一起埋下的。”

万俟允禾微微蹙眉，眼神有些放空，陷入思索：“几个朋友，儿时的。”她的思绪仿佛飘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怀念之色。只是，如今时过境迁，那些儿时的朋友，也不知都散落何方了。

夏隐川的心猛地一揪，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他吗？”声音虽轻，却仿佛带着千斤重的试探。

万俟允禾微微一怔，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吐出一个字：“有。”

夏隐川听闻，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万俟允禾，心中暗忖：果然醉了，什么都说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又问：“这次你会带他出宫吗？”

万俟允禾再次轻叹口气，神色间满是复杂与无奈，缓缓说道：“她犯下重罪，我没理由救他。”

夏隐川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一粒棋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随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慢慢松开。

万俟允禾见他不说话，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近，双眼微微迷离，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片刻后，她轻声开口：“眼睛红了？”

夏隐川心中一慌，连忙别过头，故作镇定地说道：“睡不好，自然会红。”

此时的万俟允禾微醺着，像是整个世界都慢了半拍。她歪着头，眼神带着几分醉意的懵懂，喃喃道：“隐川，你骗不了我。你我相识太久……”话说到一半，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停顿了半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感慨。整个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微妙的情绪。

万俟允禾微微眯起眼，似乎还沉浸在那点醉意中，缓了缓才说：“也相知太久。”

夏隐川感觉万俟允禾呼出的温热气息，伴着阵阵浓郁的酒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端。他的心猛地一颤，“相知”二字如同一束光照进他心底，让他忍不住心生欢喜。可紧接着，那欢喜又被一抹酸涩所取代，他垂下眼眸，低声道：“他认识你更久。”

万俟允禾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坐直身子，再次端起酒杯，仰头又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她微微皱了下眉。“军师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醉意。

夏隐川微微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陛下在时，他们说了几句……我在一旁听来的。”

万俟允禾轻轻摇晃着酒杯，眼神有些放空，轻声轻叹：“陛下方才问我，是否要为她求情。”

夏隐川眉头紧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懑，脱口而出：“为何求情？就因为他姓卓？”

万俟允禾被这话问得一愣，满脸狐疑地看向夏隐川，眼神里满是不解。“骠骑将军何时姓卓了？”她歪着头，似乎努力想要从夏隐川脸上找到答案。

夏隐川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万俟允禾，脑海里一片混乱，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一直在说……谢瑱？”此刻，两人面面相觑，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诡异，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迷雾，让彼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而夏隐川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既为自己的误解感到尴尬，又因这莫名其妙的对话而心生困惑。

万俟允禾一脸奇怪，反问：“还能是谁？”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答案本就不言而喻。

夏隐川瞬间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窘得满脸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慌乱地伸手，草草将棋盘上的棋子收拢，动作急切而又略显笨拙，顺便一把拿走了万俟允禾手里的玉碗。转身之时，一想到万俟允禾为之难眠的并非卓远，心中那股莫名的醋意瞬间消散，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窃喜。

万俟允禾看着夏隐川匆匆离开的背影，微微蹙眉，心中暗自思忖：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慌乱又这般奇怪？她满心疑惑，不自觉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抬脚朝着殿外走去。

夏隐川很快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茶返回，却只见万俟允禾的身影正消失在殿门口。“去哪？”他急忙出声询问，可万俟允禾并未回应，转瞬便没了踪影。夏隐川见状，忙不迭放下茶杯，眼疾手快地拿起一旁的披风，心急火燎地追了出去。此刻，殿内只余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这一连串令人猝不及防的小插曲，而殿外夜色深沉，万俟允禾与夏隐川的身影很快融入其中，只留下那清冷的月光洒在空荡的长廊，见证着这一幕微妙而又充满张力的场景。

夏隐川刚一迈出殿门，还未来得及适应殿外的黑暗，便感觉手臂被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猛地一拉。他下意识地一惊，喉咙里刚要叫出声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拉住自己的竟是万俟允禾。万俟允禾面色凝重，食指竖在唇边，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夏隐川顺着万俟允禾的目光看去，只见殿门外，一队皇宫侍卫正提着灯笼，步伐整齐地列队而过。那昏黄的灯笼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侍卫们严肃的面容。夏隐川不自觉地紧张起来，他侧身挡在万俟允禾身前，屏气凝神地听着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此刻，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擂鼓般难以平稳，仿佛要冲破胸膛。

终于，侍卫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万俟允禾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从夏隐川手里接过披风，动作轻柔地为他裹在肩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轻声说道：“宫中有宵禁，你这般莽撞，当心被当成刺客。为何非要跟我出来？”

夏隐川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瞬，嗫嚅着：“……怕你有危险。”

万俟允禾听闻，不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你？怕本宫有危险？”

夏隐川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微微涨红了脸，小声说道：“师傅喝了那么多酒。”

万俟允禾不禁莞尔，轻轻摇了摇头，“我其实，酒量不错。”

夏隐川闻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亲说的那首打油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在这静谧的夜色里，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着变化，仿佛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与周围静谧的宫殿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别样的画面。

夏隐川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倒也是。”

万俟允禾微微挑眉，眼中透着好奇，“也是什么？”

夏隐川脸颊微微泛红，凑近万俟允禾，轻声说道：“阿爹告诉我一句诗，写你的。”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追忆，缓缓念道：“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我就该想到，师傅酒量不小。”

万俟允禾听闻，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容中带着几分洒脱与释然，“少年轻狂事，都被人写下来了。”她微微抬头，望向那深邃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时兵少，局势动荡，朝不保夕，可不知为何，反而活得快意洒脱。”说罢，她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怅然。

片刻后，万俟允禾轻轻拉住夏隐川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来。” 夏隐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他望着万俟允禾，只见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眸中似有星辰闪烁，那神情既有着往昔回忆的沉醉，又带着当下的笃定。他不由自主地随着万俟允禾的牵引，迈出脚步。此刻，四周静谧无声，唯有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映出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为他们停留，沉浸在这带着淡淡回忆与复杂情绪的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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