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万俟允禾带着夏隐川，在深夜如墨的后花园内悄然走着。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洒下一片片银白的光影，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她神色凝重，目光专注地在园中的一处角落停下，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拨开一丛繁茂的植物。那植物的叶片在她手下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神秘的举动而紧张。紧接着，她熟练地掏出腰间的匕首，在松软的泥土上开始挖掘。

夏隐川见状，赶忙跟着蹲在她身边，脸上满是疑惑，忍不住轻声问道：“没喝够，特地来挖这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俟允禾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压低声音说道：“稍后见一个故人。见之前，先挖坛酒。”说着，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继续说道：“此处的酒，是我和她一起埋下的。”回忆似乎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万俟允禾手下动作不停，很快便挖到了两个酒坛。她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坛，那动作像是在与老友重逢，似有无限感慨在心头。她微微叹息，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曾和她约定，待我凯旋，挖出来庆功……”话语间，满是对往昔的追忆。随后，她小心地挖出那一坛酒，双手紧紧抱着，仿佛抱着的是一段珍贵的时光。此时，月光洒在酒坛上，泛出清冷的光，与万俟允禾眼中的情绪相互映衬，在这深夜的后花园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

万俟允禾紧紧抱着那坛酒，步伐沉稳地带着夏隐川踏入地牢。地牢内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夏隐川初入这阴森之地，心中难免害怕，双腿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靠近万俟允禾，谨慎地跟着她，一步一步缓缓下了楼梯。

地牢内，几盏油灯在昏暗中晃动，光影摇曳不定，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诡异。谢珏被倒绑着双手，蒙住双眼，身子歪在巨大的木椅上。虞然等一众侍卫安静地候在一旁，神色冷峻。

谢珏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虚弱与愤怒地喊道：“快放我出去……你们，还能活命……”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万俟允禾面色平静，径直走到谢珏面前，对虞然轻轻挥了挥手。虞然见状，恭敬地一行礼，带着侍卫们有序地退了出去。

万俟允禾伸出手，缓缓把谢珏眼前的黑布拉下来。谢珏乍一见光，极不习惯，本能地蹙眉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万俟允禾。这一瞬间，他大惊失色，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张，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恨又无奈地盯着万俟允禾。

谢珏长叹一声，“竟然……”他缓缓一闭眼，自知死期已到，脸上浮起一抹苦笑，“也对，只能是你。”

万俟允禾神色复杂，举起手中的酒坛，“我挖了这我挖了这坛酒，来送你一程。”

谢珏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酒坛上，又是一阵苦笑，“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李后将你杀了。”

夏隐川听闻，惊讶地看向万俟允禾，眼中满是疑惑。

万俟允禾嘴角微微上扬，竟也笑了，“多谢幼时相护。”

谢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护出一个要我命的人。”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喊得我嗓子全哑了，酒来润润口！”

万俟允禾没有多言，伸手撕开酒坛上的封条，拍去坛身的泥土，缓缓打开酒坛。她把酒坛对准谢珏，动作竟带着一丝耐心，慢慢喂他喝酒。

谢珏喝了两口，脸上终于露出畅快之色，“罢了，只有你，我输得心甘情愿。”

万俟允禾闻言，也拿起酒坛，仰头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她的眼神愈发坚定，而地牢内，弥漫着一股诀别的气息。

万俟允禾目光平静地看着谢珏，轻声问道：“有何未了的心愿？”地牢中寂静得可怕，她的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谢珏微微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似有回忆，又似释然，缓缓摇头道：“本将霸揽朝政这数年，享过天子威仪，无憾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张狂交织的意味。

万俟允禾沉吟片刻，又问：“府内可有人要我照顾？”她神色专注，仿佛对谢珏的回答极为在意。

谢珏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我有一女。”声音中难得带上了一丝身为父亲的牵挂。

万俟允禾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语气坚定地承诺：“我会将她送回澜城，避开这一场祸。” 地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谢珏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万俟允禾看了看手中的酒坛，问道：“还喝吗？”

谢珏苦笑一声，带着几分醉意道：“可能醉到行刑之日？”他眼中似有不甘，又有一丝对解脱的渴望。

万俟允禾轻轻摇头，如实说道：“有些困难，你酒量比我都好，怕只能醉两个时辰。”说罢，她又端着酒坛，慢慢喂给谢珏酒喝。

谢珏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酒，酒液不受控制地泼洒出来，溅湿了万俟允禾满身。万俟允禾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谢珏，任由酒水打湿自己的衣衫，此刻，地牢内只有酒水流动声与谢珏的吞咽声，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复杂又微妙的氛围，像是对过往恩怨的一种终结，又像是对未来未知的一种无奈告别。

空旷的安灵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诡谲地晃动，万俟允禾与夏隐川相对而坐。殿内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万俟允禾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樊太后之前，我朝一直奉行子贵母死的宫规，只要皇子被立为太子，其生母便会被杀。如此严苛的规矩，使得宫内一度没有皇子，后宫妃子们既不敢侍寝，也不敢生，更不愿生。”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感慨。

夏隐川认真地点点头，接过话茬：“阿爹对我说过，樊太后深受先帝宠爱，在她生了皇子后，先帝为她破了祖训，没有杀她。”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万俟允禾，像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讲述。

万俟允禾再次颔首，神色变得有些复杂：“陛下出生前，先帝曾有过一个皇长子，可惜四岁便夭折了。我追查此事时，不小心惹怒了盛皇后。那时，谢珏为我求过情，护过我。”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似是回忆起往昔种种，心中五味杂陈。

“我与她儿时关系不错。”万俟允禾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柔光。

夏隐川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所以才一起埋酒。”

万俟允禾轻轻一笑，笑容中带着对往昔纯真时光的怀念：“对。”此时，安灵殿内的气氛仿佛因这一段回忆而缓和了几分，可那隐藏在回忆背后的复杂情感，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间。

夏隐川微微红了脸，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有没有和……男人埋过酒？”说完，他微微低下头，似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万俟允禾一听，顿时狐疑地看向他，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追问道：“你到底听说了什么？”她微微皱眉，脸上满是疑惑。

夏隐川赶忙掩饰地笑笑，眼神闪烁，说道：“猜的。”说完，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站起身来，开始在这略显空旷的殿内缓缓走着。

万俟允禾看着他的举动，问道：“这里每一寸，你幼时都走过？”

夏隐川点点头，应道：“算是。”此时的他，饶有兴致地慢慢走过每一块地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轻柔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照出他那真切而纯粹的笑容，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时。

万俟允禾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牵动着，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突然，夏隐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看向她，目光灼灼，轻声却又坚定地唤道：“万俟允禾。”

这一瞬间，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银边，那一眼，那一笑，美得如梦似幻，不似凡人。万俟允禾的心猛地随之一震，不由自主地深望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又暧昧，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夏隐川被万俟允禾那专注的目光看得脸上一阵发热，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般，急忙躬身行礼，言辞中带着一丝慌乱：“弟子失礼了。”他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万俟允禾的眼睛，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方才那大胆的举动是否惹恼了师父。

万俟允禾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说道：“礼不重要。”她微微一顿，又笑着补充道：“初次被你这样叫，还真有些不习惯。”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带着一丝宠溺，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温柔的涟漪。

夏隐川偷偷抬眼，见万俟允禾非但没有生气，眼神中反倒满是温和，顿时心中一喜，笑得更开心了。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漫天星辰，纯真而又热烈。

夏隐川向前走了两步，靠近万俟允禾，轻声说道：“你的家在恪靖。你以后的日子在恪靖。你方才说过，公主府上有十四个孤儿，一个徒儿，足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在这寂静的安灵殿内缓缓回荡。

万俟允禾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动。她温柔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温暖而又美好，轻声重复道：“是，足够了。”此时，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梦幻的纱衣，安灵殿内的气氛静谧而温馨，这一刻，他们仿佛忘却了外界的纷纷扰扰，只沉浸在这温暖而又安宁的氛围之中，彼此的心也在这简单的对话中，靠得更近了。

清晨，柔和的日光如薄纱般透过窗棂，悄然洒落在卧榻上。夏隐川悠悠转醒，惺忪睡眼中，映入眼帘的是身上盖着的万俟允禾的披风，那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让他心头一暖。然而，当他偏过头，却发现殿中空无一人，刹那间，一丝失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林羽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宫门内，抱拳行礼，声音清晰地传来：“公子，雅馨公主在外。”夏隐川听到这话，下意识地便想避开，毕竟这几日诸多繁杂之事，让他面对雅馨公主时，心中无端生出几分局促。可刚一动念，他又觉得此举不妥，自己这般逃避，难免显得小家子气。

正犹豫间，万俟允禾从内殿款步走出。她已换了一身素雅衣裳，淡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青莲。万俟允禾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略显纠结的夏隐川，开口道：“就算是本宫的寝殿，这也是宫里。怎能拦着雅馨公主？请她进来。”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察觉到了夏隐川的心思，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仿佛在告诫他莫要失态。夏隐川心中一凛，忙整了整衣衫，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微微握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此时，寝殿内的气氛因即将到来的雅馨公主，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等等。”夏隐川急忙出声，声音虽不大，却透着几分急切。

林羽听闻，立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神色恭敬地等待着夏隐川的吩咐。

夏隐川微微蹙眉，像是在忍受着某种不适，缓缓俯下身子。他凑近林羽，压低声音，透着几分虚弱地说道：“我不舒服，怕让她进来，无法应对……”说这话时，他眼神闪烁，不敢与林羽对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万俟允禾在一旁听到，心中猛地一紧，眼中满是关切。她下意识地对着林羽随意挥了挥手，不假思索地说道：“请她回去。”

林羽立刻应道：“是。”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万俟允禾转过身，挨着夏隐川轻轻坐下。她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要为夏隐川把脉，关切地说道：“让我看看。”

夏隐川心中一慌，心虚地连忙抽回手。他佯装更加虚弱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万俟允禾，小声说道：“躺一会儿就好了。”此时的他，心跳如鼓，暗自祈祷万俟允禾不要识破自己的小把戏。

万俟允禾原本满心担忧，可就在夏隐川抽手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略一思索，便立刻识破了他的小伎俩。她不禁对着夏隐川的背影微微而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

恰在这时，苏沂从内殿走出，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疑惑地问道：“他这是……”万俟允禾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苏沂莫要声张，眼中笑意未减，轻声说道：“无妨，让他歇着吧。”此时，殿内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多了一丝微妙的轻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仿佛也在为这一幕增添着几分温暖与诙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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