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寝殿外，夜色深沉，如一块沉甸甸的黑幕压在众人心头。夏桉忧心忡忡，平日里沉稳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虑不安，看到万俟允禾出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快步上前。

“隐川在此处？”夏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神透露出对儿子的担忧。

万俟允禾轻轻颔首，目光沉静而坚定：“此时不宜见面。给我几日，劝劝他。”

夏桉脚步一顿，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就在这时，一旁的夏凛冷冷开口：“公主虽是师傅，却终归是外姓人。还是将他交给我们吧。”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万俟允禾微微抬眼，眸光平淡如水，静静地回视夏凛，问道：“这位是？”

“夏凛。”夏凛简短作答，语气中带着些许傲气。

苏沂闻言，不禁惊讶地看向万俟允禾。

万俟允禾神色未变，平静说道：“既是夏府的人，该知道，隐川在公主府生活的时间不短。他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听，所学，都来自公主府。所以，本宫对他的了解，胜于你们。”话语不疾不徐，却有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夏凛还想反驳，刚要开口，却被夏桉伸手拦住。

夏桉神色黯然，长叹一声：“阿姐刚离世，我和五郎要忙着夏府内外事，也确实无暇和隐川细谈。当年……”他欲言又止，再次深深叹息，“请公主为他解释吧，有劳了。”说罢，夏桉恭敬地深深一礼，而后带着夏凛转身离去，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苏沂轻轻走到万俟允禾身旁，刚要开口，万俟允禾微微抬手，示意她噤声。万俟允禾望着夏氏父子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她深知夏隐川此刻内心的痛苦与迷茫，也明白接下来几日劝解开导他的责任重大，转身走进寝殿，决心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夏隐川走出阴霾。

寝殿外，夜色如墨，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夏桉和夏凛脚步沉重地走到殿外，四周静谧得只余风声。

夏桉眉头紧皱，脸上满是严肃，压低声音教训道：“太后对她都要礼让三分，你今日实在太失礼了。”声音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凛紧紧咬着牙关，强压着心中如汹涌波涛般的怒意，眼眶微微泛红，激动地说道：“哥哥要见亲生儿子，都被她阻拦，难道我还不能为你说几句话吗？”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骨节泛白。

夏桉目光如炬，紧紧审视着夏凛，仿佛要将他内心的想法看透，缓缓开口：“你的怒意，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允隆公主府？”这一问，如重锤般砸在夏凛心头。

夏凛瞬间被问住，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心中一阵慌乱，避开夏桉的目光，眼神闪烁不定。

夏桉见状，深深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痛心，轻声道：“昔日的允隆公主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将此仇怨一直落在公主府？”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与劝解。

夏凛听到这话，双眸忽然红得厉害，像被触动了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夏桉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生硬地说道：“哥哥多想了。”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此时，风声呜咽，似也在为这复杂纠结的情绪叹息。

万俟允禾站在原地，神色凝重，沉吟良久。她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缓缓说道：“姑母已离开多年，没想到，这件事的另一个人，还活在过去。”声音低沉，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在与苏沂诉说这一段久远的纠葛。

苏沂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感慨，“求而不得，必然终身铭记。有些人，一旦执念太深，便很难走出过去的阴影。”

万俟允禾微微点头，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无奈，“当日大殿上，夏娘就是搬出姑母和夏凛的事，劝我收夏氏之子为徒，化解两家仇怨。若非如此，本宫怎会轻易答应她？”想起往事，她不禁微微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说着，万俟允禾转身，正要去看卧榻上的夏隐川，却猛地发现，夏隐川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后。只见他双眼红肿，面色苍白如纸，本就因悲痛而虚弱的身子，此刻更显摇摇欲坠。

夏隐川本就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中，听到这番话，心中宛如被利刃狠狠刺入，疼得几乎窒息。他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隐川强忍着内心的剧痛，哭着行礼，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愧疚，“弟子不孝，让师傅为难了。”话一出口，他再也无法承受，转身便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此时，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乱晃，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夏隐川那破碎的心而悲伤。万俟允禾望着夏隐川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疼惜与担忧，想要追出去，却又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万俟允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来不及多想，裙摆一甩，急忙追了出去。

殿外夜色深沉，冷风如刀，肆意地刮过脸颊。万俟允禾心急如焚，目光在黑暗中急切地搜寻着夏隐川的身影。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心中满是担忧与自责。

“隐川！隐川！”万俟允禾焦急地呼喊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她想，隐川听到那样的话，该是多么难过与绝望，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已醒来，还让他听到如此伤人的言语。

终于，在一处回廊的转角，万俟允禾看到了那个瘦弱且颤抖的身影。夏隐川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耸动。万俟允禾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夏隐川的胳膊，将他拥入怀中。

“隐川，莫要难过。师傅并非此意，师傅只是……”万俟允禾轻声安慰着，眼中泪光闪烁。她轻轻抚摸着夏隐川的头，试图安抚他那颗破碎的心。

夏隐川在万俟允禾的怀中，哭得愈发厉害。他紧紧抓住万俟允禾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师傅，弟子真的不知……弟子不想成为您的负担……”他泣不成声地说道。

万俟允禾抱紧夏隐川，心疼地说道：“傻孩子，你从来都不是负担，师傅收你为徒，是真心喜爱你，你莫要多想。”夜，依旧深沉，但此刻，万俟允禾怀中的温暖，似要驱散夏隐川心中所有的阴霾。

夜色如墨，笼罩着贞元殿。万俟允禾眸光一闪，身形如电，一个闪身，便如鬼魅般从卓远身旁急速擦过，眨眼间已追到台阶下。她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拉住了夏隐川纤细的手腕。

“隐川。”万俟允禾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夏隐川满脸泪痕纵横交错，宛如决堤的河流，他神情悲戚，拼命地摇着头，像只受伤的小鹿，本能地想避开万俟允禾，似是害怕再受到更深的伤害。

万俟允禾见状，心中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她强自克制着内心的慌乱与心疼，微微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安抚：“听我把话说完。”

夏隐川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双眼，哭着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如果知道你不想收我，我绝不会留在贞元……”说罢，他再次使出全身力气试图挣脱万俟允禾的手，可万俟允禾却像铁钳一般攥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夏隐川就会消失在这茫茫夜色中。

“不留贞元，去何处？”夏隐川泪眼朦胧，脑海中一片混乱，只是固执地不肯回答。

万俟允禾微微蹙眉，眼神愈发柔和，轻声细语，如同春日微风：“刚刚说想回家，现在却不管不顾，连家和我都不要了？”她的声音如同丝丝暖流，试图融化夏隐川心中的坚冰。

夏隐川依旧堵着气，紧抿着嘴唇，倔强地不肯说话，但情绪明显缓和了些许。

卓远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台阶下这一幕，眼眸中隐隐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伤痛。他微微眯起眼睛，喃喃道：“那是……”

苏沂垂首，恭敬回应：“崇祯夏氏，夏隐川。”

卓远听闻，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佛珠，心中似被重锤狠狠一击，脱口而出：“他是……白氏九娘的儿子？”

苏沂微微颔首：“正是。”

卓远心中愧疚如潮水般汹涌上涌，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叹一口气，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自责：“又是安家欠下的一份血债。”此刻，夜色仿佛也被这沉重的氛围所感染，愈发凝重压抑。

寝殿内，烛火摇曳，将昏黄的光影投在夏隐川与万俟允禾身上。夏隐川双眼哭得通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乖乖坐在卧榻上，神色还有些恹恹的。

万俟允禾轻移莲步，来到铜盆旁，素手探入水中，拿起一块白巾，轻轻拧干，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步走到夏隐川身前，微微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眼角残留的泪痕。

万俟允禾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春日微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当初在八卦殿上，我只是想着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不想和任何世家有关系。那时，别说是夏十五，就算夏三十，夏四十，本宫也不愿收。” 她微微抬眸，目光温柔地看着夏隐川，眼中满是疼惜。

夏隐川原本还沉浸在委屈之中，听到这话，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破涕为笑，那笑容就像阴霾过后透出的一缕阳光。

万俟允禾见他笑了，眼中也染上了笑意，柔声问道：“舍得笑了？” 说着，还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夏隐川的鼻尖。

夏隐川微微别过头，小声嘟囔了句：“为老不尊。” 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亲昵与娇嗔，刚刚的阴霾此刻已在两人之间悄然散去。

万俟允禾听闻夏隐川的话，不禁哭笑不得，她柳眉微挑，佯装嗔怒地看着夏隐川，说道：“我大你没十岁，哪里老了？”那模样，倒像是个被无端指责的少女。

夏隐川见她这般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这静谧的寝殿中回荡。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反驳道：“可你是姑母，辈分大。”言语间，带着一丝狡黠与俏皮。

万俟允禾无奈地摇了摇头，轻笑道：“那怪不得我。”说罢，笑着把毛巾塞到夏隐川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夏隐川微微一颤。

万俟允禾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柔和且坚定地看着夏隐川，轻声道：“你先等在这里，我见过她，再回来和你说。”

夏隐川心中一阵泛酸，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知道万俟允禾口中的“她”是谁，也明白有些事终究绕不过去。但他还是强忍着内心的酸涩，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垂的眼眸掩盖住了其中复杂的情绪。

万俟允禾看着夏隐川这副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似是在安抚，随后转身缓缓离去。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寝殿内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只剩下夏隐川独自坐在卧榻上，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未动。

万俟允禾刚转身迈出一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夏隐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开口问：“他……这么晚找你做什么？”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好奇。

万俟允禾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夏隐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她先是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周围并无旁人，而后悄然抬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她微微侧身，目光朝着门内的一角示意了一下。

夏隐川见状，瞬间心领神会。他轻手轻脚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缓缓朝着门边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此时，寝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夏隐川缓慢移动的脚步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幻形状。夏隐川心中满是疑惑与紧张，不知道万俟允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这其中似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全神贯注地准备去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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