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万俟允禾仪态端庄地坐到正当中，身旁的军师神色平静，宛如一尊雕塑。殿内烛火闪烁，光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万俟允禾微微仰头，目光清冷地看向卓远，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你来寻本宫，所为何事？”

卓远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万俟允禾身旁的军师，而后开口道：“不知我可否与郡主……单独说几句。”

万俟允禾神色未变，轻轻摆了摆手：“此处无外人，你可直说。”

卓远听闻，又沉吟了片刻，似是在鼓足勇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请郡主救我一命。”说罢，他深深一礼，额头几乎触碰到了地面。

万俟允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太后这一次放你出庙，对我下了死令。”

万俟允禾心中一凛，追问道：“她想让你做什么？”

卓远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做郡主的枕边人。”

躲在门边的夏隐川听闻，心中猛地一惊，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情不自禁地迈前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会有如此荒谬的命令，心中又气又急，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质问卓远。但理智告诉他，此刻还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强忍着内心的怒火，继续屏息听着殿内的动静，目光紧紧盯着卓远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看穿。

万俟允禾不经意间瞥见珠帘下冒出来的小鞋尖，心中顿时了然，眼中笑意悄然浮现。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看了眼那鞋尖，而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卓远身上。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若为此事，本宫无法应你。”

卓远面露急切之色，向前迈了一步，几乎是带着哀求的口吻道：“哪怕入府，为奴为小厮？”

万俟允禾轻轻摇头，神色依旧冷淡：“南辰王府只有一个下人，是隐川带来的。余下都是侍卫。本宫不需要小厮。”

卓远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抿紧嘴唇，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他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一般。

片刻后，卓远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太后憎恨安氏，她容忍我活着，只因我和你有那段……被人误解的过去。这一次你若不收容我，她认为我不再有用，断不会留我活下去……”说着，他抬眼看向万俟允禾，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祈求，仿佛万俟允禾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此时，殿外的夏隐川听闻卓远这般言辞，心中既担忧万俟允禾的回应，又对卓远的处境感到复杂，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殿内，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殿外的光线透过珠帘的缝隙，洒在夏隐川身上，映出他那紧张到微微颤抖的身影。夏隐川透过珠帘，目光紧紧地锁在万俟允禾身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他的双手下意识地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满是汗水，濡湿了衣袖。

此刻，夏隐川的内心犹如汹涌的波涛，翻涌着不安与紧张。他害怕万俟允禾会心软答应卓远，害怕卓远真的会以某种身份进入王府，从而打破他与万俟允禾之间现有的平静。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紧紧盯着万俟允禾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句话。

他在心中不断祈祷，希望万俟允禾能坚定地拒绝卓远。夏隐川深知太后的手段，也明白卓远此刻的处境或许并非作假，但他就是无法接受卓远靠近万俟允禾。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听到他那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冲破胸膛。而夏隐川就这么僵持着，紧张地等待着万俟允禾的回应，仿佛那一刻，就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时刻。

万俟允禾微微仰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中透着一丝无奈。她看向卓远，语气坚定却又带着几分遗憾：“本宫，确实无法应你。”

卓远听闻这话，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惨白。他的身体微微摇晃，眼神中满是绝望。

万俟允禾见状，话锋一转：“我不能娶你，但可以带你走。”

话音刚落，原本静止的珠帘忽然剧烈晃动起来，这突兀的动静引得众人一惊。不只是万俟允禾发现了，苏沂和卓远也都下意识地朝珠帘方向看去。

万俟允禾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唐尼王朝送来的小狸奴，常好缠绕珠帘。”说着，还轻轻瞥了眼珠帘后的方向。

苏沂心中明白怎么回事，嘴角微微上扬，好笑地瞄了万俟允禾一眼，却也没有拆穿。

万俟允禾接着说道：“本宫有一义姐贞眀郡主。我可以假意带你出宫，暗中送你去她处避祸。”

苏沂听罢，微微颔首，赞同道：“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卓远皱了皱眉，眼中仍有担忧：“可太后若发现我不在贞元，恼羞成怒，让人来杀我，该怎么办？”

万俟允禾神色沉稳，缓缓说道：“我义姐的父兄是藩王，并非谢氏皇子，受朝廷牵制少。圣宪郡离纯元最远，那处百姓和兵士只认他一人。朝中刺客去了，没死在路上，到了那儿也有去无回。”

卓远思索片刻，缓缓点点头：“好，我去。”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说道：“允隆王军很快启程，你可回去准备了。”

卓远满是感激，对着万俟允禾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他忽然将目光投向珠帘内，高声说道：“不知夏家小公子，可愿出来一见。”此时，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隐隐投向那微微晃动的珠帘，仿佛都在等待着帘后的人现身。

夏隐川听到卓远的话，着实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瞪大了眼睛，紧张地盯着珠帘外模糊的卓远身影，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

万俟允禾见状，神色平静，看向卓远说道：“他姑母刚走，心中悲痛，已经睡下了。”

卓远微微点头，目光仍朝着珠帘内，语气诚恳：“那我就在这里说吧。”

从夏隐川的角度，只见卓远身姿笔挺地立在殿中，而后缓缓转向自己这一方。紧接着，卓远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面朝珠帘直直跪了下来。

卓远匍匐于地，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安氏卓远，为我族欠你母的血债……在此谢罪。”

夏隐川顿时愣住，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在原地，脑海中嗡嗡作响。他怎么也没想到，卓远会突然行此大礼，为那陈年血债道歉。

就在这时，面前珠帘“唰”地一下被掀开，万俟允禾快步走入，面对着他，稳稳地挡住了帘外的视线。

万俟允禾神色凝重，看向帘外说道：“本宫，替他受了。退下吧。”

珠帘外，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便再无动静，想来卓远已然离去。

夏隐川和万俟允禾面对面站着，夏隐川眼眶一红，刚要开口询问，突然被万俟允禾单臂用力一搂，整个人便跌进了她温暖的怀抱。万俟允禾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气息，让夏隐川一直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决堤，眼底的泪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上，他双臂紧紧抱住万俟允禾，仿佛在这复杂的世间，只有她的怀抱才是真正的避风港。而万俟允禾则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中满是心疼与安抚，殿内此时安静极了，只有夏隐川隐隐的啜泣声。

夏隐川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轻声呢喃：“我阿娘……”那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与探寻，仿佛穿越时空，试图触碰关于母亲的遥远记忆。

万俟允禾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惜，轻轻抚了抚夏隐川的头，神情柔和而庄重，缓缓开口：“曾是个盛名在外的世家小姐。”她微微顿了顿，似在回忆往昔。

彼时的阳光仿佛透过岁月的缝隙，洒落在她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里。万俟允禾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春日花下，笑语嫣然的女子。“你阿娘，才情出众，温婉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万俟允禾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她的琴艺高超，一曲弹奏，能令听者如痴如醉。她的诗词，亦常被人传颂，才情之名，在京城无人不知。”

夏隐川听着，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母亲从未见过的过往的向往与骄傲。他紧紧依偎在万俟允禾身旁，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更近一些。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知晓母亲荣耀过往的自豪，又有因未能亲见而产生的遗憾。此刻，在万俟允禾的讲述中，他仿佛在拼凑着母亲曾经的模样，那些模糊的影子，逐渐在心中清晰起来，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双眼，不过这次，更多的是对母亲深深的思念。

夏隐川经过方才的一番情绪波动，此时已经平静了不少，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中还残留着几分对母亲过往的探寻之意。

万俟允禾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林氏六娘，昔日在世家小姐中，以品性高洁而享盛誉。她爱慕你爹，几次上门提亲，都被夏氏嫌出身低，婉拒了。后来甘愿下嫁，进了夏府。”

夏隐川微微皱眉，心中泛起疑惑，抬眼看向万俟允禾，狐疑地问道：“我阿娘如何入赘的，你为何清楚？”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仿佛想要从万俟允禾的神情里找出答案。

万俟允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住了，一时语塞。这时，苏沂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苏沂刚要开口：“你拜师那日……”万俟允禾立刻咳嗽了声，眼神示意苏沂莫要多言。

苏沂心领神会，赶忙说道：“好，我不说。”

夏隐川心中的好奇一下子被勾到了顶点，见苏沂不敢说，便低头，佯装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嘴里嘟囔着：“师傅还有事瞒着我。”

万俟允禾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便要离开。夏隐川诧异抬头，看着万俟允禾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喃喃道：“她怎么走了？”

苏沂看着夏隐川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是留下空间，让我讲给你真相啊。”

夏隐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仿佛马上就能揭开心中谜团一般。

苏沂看着夏隐川，眼中满是笑意，缓缓说道：“拜师那日，你爹对公主说，你因为阿娘的事患了失语症。公主为此，将夏氏一族，李氏一族，还有你爹娘的事都了解了一番。”苏沂微微一顿，看向夏隐川，含笑说道：“她对你这个徒弟，用了心。”此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给这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暖与静谧，也让夏隐川心中因母亲之事泛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万俟允禾用心的感动。

夏隐川久久凝视着万俟允禾离去的方向，目光中那炽热且难以掩饰的情感，宛如实质化的丝线，在空中缠绕。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苏沂那敏锐的双眼。苏沂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察觉到苏沂的目光，夏隐川如梦初醒，赶忙收回视线，却不想正好撞上苏沂那探究的打量，顿时，一股热意“唰”地涌上脸颊，他有些慌乱地别过头，试图掩饰内心的窘迫。

为了转移注意力，夏隐川赶忙开口，佯装镇定地问：“当年的安氏，究竟是如何的家族？”

听到“安氏”二字，苏沂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凝固，变得格外沉默。他微微低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悄然蔓延。

夏隐川见状，心中一紧，赶忙说道：“我知道安氏是个避讳话题，军师若为难……”

苏沂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挣扎。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讲述起来：“安氏出过两代皇后，一个是先帝的生母，一个是先帝的发妻。”说到这里，苏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两代皇后的威望，让他们盛极一时，仿佛整个天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他们掌握生杀大权，一度压过了谢氏皇族和哲悯夏氏。”

苏沂微微摇头，无尽感慨涌上心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沧桑：“因缘果报。如今无人再记得安氏了。”此时，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吹得窗棂发出“嘎吱”声，仿佛也在为那段尘封的历史叹息。夏隐川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对那个神秘的安氏家族，又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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