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阴沉的天空下，夏府被一片肃穆的气氛所笼罩。夏瑶身着素白的孝衣，头上紧紧绑着白布，神情哀伤地站在庭院中，正听着身旁丫鬟低声汇报。

丫鬟微微躬身，轻声说道：“四郎想尽快离京，送宗主回纯宁郡。朝中大臣们的吊唁，在今日也要结束了。”

夏瑶微微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知道了。”

就在这时，谭珞澄手握长剑，与陶清音一同经过此处。夏瑶一见到谭珞澄的身影，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疲惫，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赶忙挥退丫鬟，提起裙摆追了上去。

“谭将军。”夏瑶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谭珞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与夏瑶四目相对。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对视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静止。夏瑶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而谭珞澄紧抿着双唇，面色凝重，强压着内心如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谭珞澄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刻意保持着冷淡：“四小姐，有何吩咐？”

夏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疏离，心中一阵刺痛，声音沙哑，轻声说道：“我和谭将军同在允隆王军为将，地位相当，为何要说‘吩咐’？”

谭珞澄别过头，避开夏瑶的目光，移开视线说道：“末将受令，守夏府平安。在此处，我是守将，你是主人，自然可以吩咐。”

沈若茵恰好路过，见两人气氛不对，却不知两人暗藏的情意，她凑近谭珞澄，轻声耳语：“你们两个平素交好，为何偏在人家母亲离世后，有了矛盾？”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撩动着夏瑶的孝衣，也让这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

谭珞澄面色一凛，语气依旧生硬：“没有矛盾，公事公办。”说罢，眼神有意无意地避开夏瑶那满含复杂情绪的目光。

夏瑶心中一阵酸涩，苦笑了一下，眼中泛起泪花，她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恸，柔声解释道：“我……这两日心中实在太过痛苦，母亲的离去让我有些失了分寸，可能有言行冲撞了谭将军，还望将军海涵。” 说着，她深深地看着谭珞澄，目光中满是祈求与哀怨。

夏瑶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道：“今夜，不知谭将军可能见一面，让夏某……当面赔罪。” 声音微微颤抖，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谭珞澄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今夜——”

这时，沈若茵一脸关切地凑了过来，抢着说道：“当然可以，今夜我守夜。严肃：允隆公主军之所以能战无不胜，靠得就是军中士气。将军之间怎能有嫌隙？你俩必须好好给我谈。”

谭珞澄听到沈若茵这话，心中一阵刺痛，眼眶瞬间泛红。他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在众人面前失态，于是趁着沈若茵没有察觉，猛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背影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落寞，那微微颤抖的双肩，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而夏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浸湿了脸颊，在这充斥着悲伤的庭院中，独自承受着这份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无奈。

夜色如水，静谧的庭院被月光铺上一层银纱。谭珞澄身着一袭便服，步伐矫健，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长剑，大步流星地走来。剑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闪烁着丝丝寒意。夏瑶一袭素衣，静静地立在原地，宛如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白莲花，散发着世家小姐独有的温婉气质。

夏瑶抬眸，望着面前这个洒脱英俊的将军，心中五味杂陈。多年来，那份藏在心底的深情，如同一团炽热的火焰，被礼法的枷锁紧紧束缚，无法宣泄。她看着谭珞澄，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愫，嘴唇微张，轻声道：“夏某有些话，压在心头多年——”

谭珞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打断了她的话：“让我说。”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夏瑶微微一怔，话到嘴边又咽下，静静地停住，眼神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谭珞澄眼眶泛红，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只剩下呼吸可闻。他凝视着夏瑶，声音略带哽咽：“你是世家小姐，一言一行，想说什么，都要讲求礼法，讲求世家门面。而我谭珞澄，出身寒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束缚。有些话，还是我来说吧。” 他的眼神中既有对夏瑶的疼惜，又有即将倾诉心意的决然。此时，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仿佛也在为这即将揭开的情感篇章而颤抖。

月光洒落在庭院，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谭珞澄的目光紧紧锁住夏瑶，轻声开口：“那天，夏家四娘子带着她的弟弟，初入贞元……我在城楼下拦截他们，仅仅一眼，她的模样便刻在了我心底，再难忘却。” 他声音略有哽咽，眼中泪意上涌，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一天。“我以为她是世家出身，必定吃不了军中苦累，没曾想，她竟苦守临江多年，在孤城之中顽强抗敌，数次深陷重围，几经生死关头……可她从未撤兵，硬生生坚守住了我朝南面大门。”

夏瑶听着，心中一阵酸涩，眼中也不由自主地含了泪，轻声说道：“谭将军……谬赞。”

谭珞澄却没有停下，继续道：“这位小姐，我敬她，也……”

“珞澄，我来说。”夏瑶急切地打断他。

谭珞澄神情坚决：“让我说，我比你更想说。”

夏瑶微微摇头，伸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锦布包裹的东西。她缓缓握住谭珞澄的手，那双手宽厚且温热，可此刻她的心却紧张得怦怦直跳。她将布包轻轻放到他掌心，声音带着一丝羞涩与温柔：“这是同你相关的捷报……我收藏多年。”

谭珞澄未曾料到她私下做了这些，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紧紧攥住这份承载着无数回忆的东西。

夏瑶含泪微笑，眼中满是倾慕：“谭将军的战功，远胜本将，早已名传中原。” 在昏黄的灯光下，夏瑶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后一句：“是夏瑶爱慕将军，却不敢言。自始至终……都是。” 说罢，她深深一揖。

谭珞澄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它们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落下。这一刻，多年来压抑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他望着眼前的夏瑶，心中满是感动与怜惜，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仿佛要把她融入自己的生命。夏瑶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与力量，这一刻，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止。

宽敞而略显清冷的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跃。谢凌高坐在殿内主位，目光直直地看向立在殿中正中的艾夏。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探究，缓缓开口：“朕听过你，艾柠。”

艾夏神色平静，一袭素衣更显她的清冷出尘，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与谢凌对视：“艾柠已死，贫尼是艾夏。”声音平和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凌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为自己改了名字？”

艾夏轻轻颔首，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摆动，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柔和却又坚毅。

谢凌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艾夏面前。他低头凝视着艾夏，目光复杂，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姑母信你，朕自然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朕已拟旨，封你为华宁郡主，留在悫阳，这一生有大祜佑护你。”

艾夏听闻，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她缓缓双掌合十，微微俯身，恭敬道：“谢陛下。”在说出这三个字时，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命运转变的感慨，也有对未来未知的迷茫。烛火闪烁间，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仿佛这一刻，时间都凝固了，只余两人在这空旷的殿内，承载着各自的心事与命运的交织。

殿内，气氛原本因为谢凌的封赐而略显凝重，艾夏却突然开口：“贫尼，不愿在悫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谢凌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问道：“那你想去何处？”

艾夏缓缓抬眼，目光径直看向万俟允禾，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回头对着万俟允禾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谢栀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笑道：“果然世人都更愿追随姑母。”

苏沂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恭敬解释道：“陛下，艾夏她想入允隆公主军，是想日后有机会亲手为父母报仇。”

谢凌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军师无须解释！朕不避讳这个。”说着，认真地看向艾夏，眼神中既有欣赏又有几分感慨，“朕答应你！华宁郡主的封号，朕也给你！”

艾夏闻言，忙躬身说道：“贫尼一个出家人……”

谢凌却打断她，笑着说道：“诶，华宁郡主。你虽剃了度，却还有尘缘心。何时血仇得报，再来告诉朕，你想不想要这个封号。”

艾夏迟疑了一霎，刚要开口：“贫尼……”

万俟允禾适时打断：“天子之言，臣下领旨即可，不可一而再忤逆。”

艾夏无奈，深叹口气，恭敬说道：“臣，领旨。”

“这便对了。”谢凌满意地点点头，顿时，大家都笑起来，殿内气氛也变得轻松许多。

谢凌转过身，在满室笑声里，目光落在万俟允禾身上，问道：“姑母何日启程？”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答道：“明日一早。”

谢凌目光一黯，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轻声问道：“下次见，是何时？”

万俟允禾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决然：“最好此生不见。”

谢凌诧异，满脸不解地看向万俟允禾，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寻出答案，可万俟允禾神色如常，让他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此时，殿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众人身上，仿佛也在为这复杂的离别情绪添上一抹清冷的色彩。

谢凌眼中满是困惑与急切，微微皱眉，直视着万俟允禾：“朕有何地方，让姑母不满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与不解，堂堂天子，此刻却像个渴望答案的孩子。

万俟允禾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期许。她抬眼，目光平静而深邃，缓缓说道：“臣回来，必然是朝中有大事发生。所以臣宁愿此生不见，于贞元西望纯恪，盼陛下成为一代圣君。”话语间，满是对朝堂局势的忧虑和对谢凌的殷切期望。

谢凌听闻，眼眶瞬间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他重重点头，仿佛在向万俟允禾，也向自己许下承诺。

谢凌犹豫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嗫嚅着开口：“朕……羡慕姑母，身边有这一干能臣，我想问姑母讨一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万俟允禾的表情，似是怕被拒绝。

万俟允禾微微挑眉，神色平静，只是轻声问道：“谁？”此时，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殿外微风拂过，吹动窗棂上的薄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也在为这即将揭晓的答案而屏息。谢凌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准备说出那个名字。万俟允禾则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等待着谢凌的回答。

谢凌的目光在万俟允禾身边众人身上缓缓环视，似在权衡考量。最终，他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稳稳定在了苏沂身上。只见他微微整了整衣衫，神色变得格外庄重，随后竟恭敬地对着苏沂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这一举动，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脸上瞬间浮现出诧异之色。

谢凌抬起头，目光诚挚且热切，语气中满是恳切：“请军师，像昔日教导先帝一样，留在贞元辅佐朕！”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那股子渴望得到苏沂相助的迫切之情溢于言表。

万俟允禾与苏沂亦是满脸意外，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万俟允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谢凌此举的意料之外，也有对苏沂去留的隐忧。苏沂则是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思索。他没想到谢凌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众人皆屏气凝神，等待着苏沂的回应。此时，殿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许多，仿佛也在静静聆听这紧张时刻的每一个声响。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晃动，更添了几分凝重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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