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苏沂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远远凝望着石阶上庄严肃穆的太极殿。日光洒下，殿顶的琉璃瓦折射出耀眼光芒，刺得人眼睛微微生疼。身旁，苏冉亦步亦趋地跟着，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

苏冉轻咬嘴唇，靠近苏沂，低声说道：“女儿为义母卜了一卦，卦象为凶。”她抬眸，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安，紧紧盯着苏沂，似是想从他那里寻求一丝安慰。

苏沂听闻，只是缓缓倒背着手，神色依旧沉稳，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意外。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依旧落在那高高在上的太极殿，轻声叹道：“在这权力之巅，谁的卦象不是凶呢？”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

苏沂转头看向苏冉，眼神中透着一丝严厉，又夹杂着几分关切，郑重叮嘱道：“此卦，不要告诉任何人。”苏冉愣了愣，随即乖巧地点点头。风轻轻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凝重的氛围所感染，变得压抑起来。远处，几只飞鸟划过天际，发出几声清啼，却也打破不了这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苏沂再次将目光投向太极殿，心中暗自思忖，这深宫中的风云变幻，又岂是一卦所能道尽……

万俟允禾独坐于静谧的殿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却丝毫未能驱散她眉间的愁绪。她为军师的事，陷入了深深的蹙眉沉思之中。思绪如麻，纠结缠绕，难以解脱。

这时，夏隐川轻手轻脚地走近，见她手旁摊着一本书，似是怕这书扰了她思绪，便轻轻把书收走。然而，在书掉落的那一霎，他下意识一伸手去接，而与此同时，万俟允禾似乎也察觉到书的掉落，同样伸手去接，两人的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紧紧握在了一起。

夏隐川只觉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小鹿乱撞，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他像触了电一般，慌忙抽回手，两手紧紧把书握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佯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师傅……在想军师的事？”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万俟允禾微微颔首，目光仍有些出神，说道：“军师于我，如师，如母。留她在京师，我无法安心。”

话音刚落，苏沂带着苏冉，迈着沉稳的步伐入了殿。夏隐川忙调整情绪，笑着问道：“军师回来了？”

苏沂微笑着应道：“是啊。回来向公主道别。”

夏隐川脸上顿时露出诧异之色，而万俟允禾听到这话，瞬间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住苏沂，问道：“你想留下？”

苏沂坚定地点点头：“是。”

万俟允禾眉头微皱，劝说道：“陛下并未强求，军师还有考虑的机会。”

苏沂轻轻一笑，眼中满是岁月的痕迹与温情：“臣明白，殿下担心我。臣昔日受先帝所托，追随公主出宫，一晃你我已有了十数年征战生涯。如今臣老了，公主也早独当一面，不再需要臣了。”

万俟允禾缓缓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苏沂，眼神中满是真挚与不舍：“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如我身躯，不可伤，更不可断。”

苏沂听闻，眼眶瞬间泛红，那些一同征战的岁月如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心中满是感动与感慨。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因这深厚的情谊，变得格外凝重又温暖。

苏沂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噙着一抹欣慰的微笑，深情地望着万俟允禾，缓缓开口：“有公主此话，臣无憾了。”她微微仰头，似在回忆往昔，轻轻叹了口气，“如今的陛下如同当初的你，初登高位，身边无人可用，局势艰难。所以臣想留下辅佐他，就如同当日辅佐你一般，为陛下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话语中满是对陛下的担忧与对使命的执着。

万俟允禾心中虽万分不舍，但深知军师心意已决，难以更改。她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不再多劝，只是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无奈。

万俟允禾轻声低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拿定了主意，本王只有点头放人。”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许，轻声道：“请牢记——贞元，始终等你回来。”这几个字，宛如重锤，一下下敲在苏沂心上。

苏沂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她含泪笑着，声音微微颤抖：“臣日后，定会把自己葬在贞元。”仿佛这简单的一句话，便是她与贞元，与万俟允禾之间，最为深沉的承诺。此时，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似是在为这即将分别的主仆二人，默默见证着这一凝重而又深情的时刻。

万俟允禾亲自送夏隐川出寝殿，阳光洒在长长的回廊上，映出两人修长的身影。刚出殿门，便瞧见夏瑶早已在殿外静静等候，神色间带着几分温婉与庄重。

夏瑶见二人出来，赶忙上前，轻声唤道：“公主。”

万俟允禾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柔和地看向夏瑶，问道：“你和郡王的婚宴在何时？四年后？”

夏瑶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却又透着坚定：“母亲遗命，不必拘于孝期，越快越好。太后也是如此意思。”

万俟允禾不禁有些奇怪，微微蹙眉问道：“太后想在何时？”

夏瑶垂眸，低声答道：“末将回纯宁郡前。她想让郡王随我回纯宁郡，陪我为阿娘守孝。”

一旁的夏隐川面露难色，忍不住说道：“就算不顾及孝期，可我们如何办喜宴？”

夏瑶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太后旨意，不办喜宴，公主送入府，既完婚。”

万俟允禾略一颔首，心中暗自思忖。随后，她不自觉地看向夏隐川，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夏隐川似是心有灵犀，也正静静地望着她，四目相对，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万俟允禾微微启唇：“孝期一过……”

夏隐川像是生怕错过什么，立刻接话：“我立刻回去。”语气急切，带着一丝紧张。

万俟允禾和夏瑶看夏隐川这副紧张的样子，不禁都笑起来。阳光洒在他们脸上，为这略带忧伤的氛围添了几分温暖。

夏瑶轻笑着调侃：“看弟弟着急的样子，生怕公主不要他回去。”

万俟允禾笑意未减，眼中满是温柔：“本宫在算时间，是否能亲自去接你。”她微微沉吟，神色有些遗憾，“那时我应该在新月。”

夏隐川赶忙说道：“国事要紧，我自己回去。”

万俟允禾笑着摇头，认真说道：“国事家事，都要紧。”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一扫过，似是在传递着一种坚定的信念，让这对即将面临分别与成婚的二人，感受到了无尽的关怀与支持。此时，微风轻轻拂过，吹动殿外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也在为他们这特别的时刻，奏响一曲别样的乐章。

夏瑶神色从容，目光中透着温和与坚定，轻声说道：“我就算不送，也有夏琳将军送。公主安心。”她微微欠身，言语间尽显恭敬与周全。

万俟允禾微微颔首，一缕阳光透过殿外摇曳的树枝，斑驳地洒在她的衣袂上。她目光柔和地看着夏瑶，心中涌起几分欣慰。夏瑶自母亲离世后，愈发沉稳大气，处事也愈发妥帖。

万俟允禾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沉吟片刻，说道：“夏琳将军武艺高强，有她护送，本宫自然放心。只是路途遥远，你们万事还需小心。”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夏瑶赶忙上前一步，握住万俟允禾的手，轻声安抚：“公主放心，夏琳将军经验丰富，定能护我周全。此次回纯宁郡，我定会好好守孝，不负母亲与公主的期望。”她的手微微用力，似是在传递着自己的决心。

万俟允禾反手轻轻拍了拍夏瑶的手，眼中满是关切：“你能如此，本宫便放心了。在纯宁郡，若有任何难处，切莫逞强，及时传信回来。”

夏瑶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是，公主。”

此时，殿外微风轻拂，吹动廊下的竹帘，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分别，增添了几分不舍的情愫。万俟允禾与夏瑶静静站着，彼此心意相通，无需多言，这份深厚的情谊，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愈发显得珍贵而凝重。

艾夏安稳地坐在王驾之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僧袍，微风拂过，僧袍轻轻飘动。她骑在马背上，身姿显得格外清逸，江枫则静静地跟在一旁。周围满是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枫微微侧头，看向艾夏，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入城时是要犯，出城却是仪慈郡主。难怪百姓都好奇地来看你。”

艾夏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百姓，轻声说道：“百姓却不知，他们仰慕的允隆公主，就在车队之后。”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感慨。

江枫听闻，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朝着队尾望去。

只见万俟允禾身着一身简洁的便服，站在军队后方，正与苏沂告别。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她神色认真，看向楚薇，郑重说道：“宫中朝中，你不了解，多向军师请教。勿要说错话，连累军师。”

楚薇神情严肃，立刻抱拳，声音洪亮且坚定：“末将定贴身不离，护军师周全！”说着，身姿挺拔如松。

这时，冯柏屿走上前来，握右拳，轻轻捶了下楚薇前胸，神色带着几分威严：“你是我带出来的，不能丢我的人。牢记在心。”

楚薇微微一愣，随即脸红一笑，眼中满是敬意：“末将不敢。”周围的气氛在这一刻，既有离别的凝重，又带着下属对使命的坚决，而远处百姓的围观，又为这一幕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烟火气息。

苏沂缓缓环顾一众年轻将军，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皆知这是最后临别之际。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沂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个人，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期许。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苏璇身上，缓缓伸出手，不舍地握住苏璇的肩。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最终却一字未言。他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想要通过这轻轻一握，将所有的情感与嘱托传递过去。

片刻后，苏沂松开苏璇，转身面向万俟允禾，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声音虽沉稳，却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公主，珍重。”

万俟允禾眼眶微红，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同样长揖到底，语气中饱含深情：“老师，珍重。”这一声“老师”，包含着多年的师徒情谊与无尽的感激。

夏隐川和卢星昂等一众弟子，整齐地站在万俟允禾身后，他们齐齐抱拳，眼中都闪烁着不舍的泪光。每个人的神色都无比凝重，这份离别的愁绪，如同阴霾般笼罩在他们心头。

江枫骑在马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他强忍着情绪，抱拳大声说道：“军师！日后再见！”说完，一抬臂，高高举起手握长刀的手，声音坚定地喊道：“启程！”

跟随的南辰王军，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步行，朝着城门走去。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离别的悲歌。

万俟允禾也缓缓转身，带着一众名将，隐身在王军当中，渐渐离开和敬城。夏隐川和夏瑶，还有苏沂，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去的队伍，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们依旧伫立在那里，久久未曾离去，似是想用目光，留住这段难以割舍的情谊与回忆。

城门之外，狂风卷着尘土肆意飞扬，一个眉目狠戾的武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率领着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赶来。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恰好此时江枫正带着车队不紧不慢地经过，武将和他的骑兵们猛地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玛丽塔皱着眉头，目光扫过车队，神色不善地问：“这是哪里的军队？” 一名骑兵得令，立刻上前，趾高气扬地大声喊道：“喂，你们是哪里来的？太原王入城，还不让开？”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城外格外刺耳。

万俟允禾听到喊声，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威严，看向那个骑兵，又将视线落在玛丽雅身上。孟悦恬凑近万俟允禾，低声说道：“这是罗察玛丽雅。来默族，平叛有功，曾将一个女儿献给陛下为妃。”

队伍前的江枫稳稳地坐在马上，脸色一冷，心中暗恼对方的无礼，但还是克制着情绪，对着玛丽雅抱拳，语气平淡却不失沉稳：“我等自纯宁而来。”

玛丽雅一听，脸色瞬间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忙用力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侧身让开了路。他抱拳，态度明显恭敬了几分：“失敬。”

玛丽雅骑在马上，目送他们离去，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最后目光锁定在队伍最后，骑着马的万俟允禾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名骑兵满心疑惑，凑近玛丽雅，低声问：“将军是国舅，为何要让路？”

玛丽雅微微皱眉，目光依旧紧盯着万俟允禾的背影，压低声音说道：“那个紫衣女人，应该就是允隆公主。”言语间，竟隐隐带着一丝忌惮。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因为这一番对话，变得更加凝重起来，风依旧呼啸着，似在诉说着这城中复杂的局势与微妙的人物关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