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烈日高悬，将大地烤得炽热，夏家车队缓缓行至大门外，车轮滚动扬起一阵尘土。夏桉神色凝重，率先下车，身姿挺拔，尽显一家之主的沉稳。随后众人鱼贯而下，夏颖快步上前，凑近夏桉轻声说道：“各房的人都来了，说是吊唁宗主。”夏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略显疲惫的夏瑶，沉声道：“送小姐回去休息。”“是。”夏颖领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夏瑶离去。

夏桉深吸一口气，端着世家之子的端庄，昂首说道：“所有人，都随我来。”言罢，率先迈步。夏隐川和夏和神色肃穆，紧紧跟在她身后，其后是夏瑶等亲族，老老少少，依次排开，浩浩荡荡地自回廊走入。

回廊两侧，雕栏画栋，却难掩此刻的凝重氛围。一路上，凡是小厮和婢女，见到他们，皆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夏桉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夏隐川面色沉静，眼神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哀伤，脑海中不断浮现宗主往昔的音容笑貌。夏和则微微皱眉，心中忧虑着家族未来的走向。亲族们或面露悲戚，或神色凝重，各怀心事，一同向着府内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响，仿佛在诉说着夏家此刻的沉重。

夏桉刚一踏入内厅，原本正厅里坐着的老妇人们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全都站起身来。“四郎回来啦。”众老妇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出太多的亲昵，更多的是一种刻板的问候。夏桉脸上挂着礼貌性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坐下说话。”随着他这一声，众人才纷纷落座。

夏暖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一丝故作的惋惜：“夏娘离开得突然，我等收到消息，就即刻来了。”夏桉依旧面带微笑，语气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客气：“为何不先遣人送封书信，让我可以安排人招待你们？”夏柠抢着回应，话语里似乎带着点看似关切实则另有深意：“怕你操心不过来啊。”

这时，夏云目光直直地看向夏桉，冷不丁问道：“如今雅灵房一支这辈，仅剩你和六郎。你们有何打算啊？”话音刚落，众女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齐齐看向夏桉，那目光犹如一道道审视的利箭。

夏隐川站在父亲身后，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儿。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些姑姑姨姨平日里甚少走动，却在同一日这般急切地赶来，怕是来者不善。他不着痕迹地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往父亲身边靠了靠，目光也紧盯着厅中的众人，时刻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夏桉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平和地环视着在座的妇人们。他语调沉稳，缓缓说道：“安葬阿姐后，我会主持雅灵房内外事务。”

话音刚落，在座的妇人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纷纷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安静的厅内回荡，却隐隐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其中一位妇人微微抬手，轻轻挥了挥，一个小辈赶忙上前，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个看似名册样的东西。

夏珏伸手接过，脸上似笑非笑，将那东西递向夏桉，说道：“这是聘礼单，请四郎过目。”夏桉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嘴角依旧噙着那抹笑容，缓缓将手按在聘礼单上。他心中暗自思忖，这些人突然拿出聘礼单，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盘算。表面上，他神色未改，可内心却在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他微微眯起眼睛，看似不经意地打量着周围众人的表情，试图从他们细微的神态变化中捕捉到一丝线索。夏隐川在一旁看着父亲的举动，心中也满是疑惑，他紧盯着那份聘礼单，心中猜测着这到底是何用意，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悄然蔓延。厅内的气氛愈发显得微妙，仿佛有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悄然拉开帷幕。

夏桉目光落在那聘礼单上，神色从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何嫁妆？”

夏珍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神看似温和却隐隐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对你下的嫁妆。雅灵房一支不能无人作主，这是我命人连夜准备的嫁妆单。”

此言一出，夏隐川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之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长辈今日前来，居然会拿出这么一份东西给父亲。

夏桉却依旧不慌不忙，脸上笑意未减，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还以为是小辈的聘礼单，没想到，是给我的。隐川。”他转头看向儿子，声音沉稳。

夏隐川赶忙起身，恭敬应道：“爹。”

“还给这位姑母。”夏桉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是。”夏隐川应了一声，上前拿起聘礼单，双手递还给那个妇人。夏隐川心中暗暗腹诽，这些长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父亲这般干脆拒绝，不知后续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夏桉依旧面带微笑，缓缓说道：“倘若是小辈的婚事，我阿姐留下了三个女儿，其中有三女尚未嫁，皆可安排。若是我嘛……”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疏离，“就不必了。”

夏兰赶忙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我等，也是为四郎着想。”

夏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轻点头，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多谢。”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所谓的“着想”，背后怕是藏着各自的利益盘算。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众人各怀心思，沉默中似有暗流涌动。

众妇人各怀心思，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片静默之中。气氛有些压抑，仿佛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夏暖率先打破沉默，她微微皱眉，语气沉沉：“夏娘一走，雅灵房不和我们几房结亲，若出了事，我们也没立场出手帮。”话里话外，透着一种微妙的威胁意味。

夏桉神色未改，依旧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回应：“我们兰珠九房，本是同宗。诸位若想帮，总能帮得上，若不想，四郎也不怪。”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笑容背后，却藏着一份坚定与从容。

夏空终于忍不住沉下脸来，眼中闪过一丝愠怒：“我等带善意而来，你何必拒人千里？”

夏桉脸上笑意未减，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锐利。他微微挺直身躯，缓缓开口：“诸位恐怕不知。阿姐走前，举荐了长子和次子入朝，又让三女嫁了卓远郡王。”说着，他伸手轻轻指了指夏隐川，“还有幼子隐川，自幼师从允隆公主府。不管是谢氏皇族，太后阮氏，还是纯宁万俟，日后都和我们是一家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地环顾众人，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夏柠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沉默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四郎坚持，我也不勉强了。”说罢，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眼神有些失落。其他妇人见状，也纷纷露出各异的表情，或惊讶，或懊恼，或若有所思。厅内的气氛随着夏柠的话，变得更加微妙起来，众人似乎都在重新衡量着雅灵房如今的地位和势力。

那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愠怒，猛地伸手一把抓起聘礼单，动作粗暴得险些将那纸张扯破。她“嚯”地站起身，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狠狠瞪了夏桉一眼，扭头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脚步急促，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哒哒”的声响，仿佛在宣泄着心中的愤懑。

余下的妇人见状，也纷纷不情不愿地起身。她们脸上的神情各异，有的尴尬，有的无奈，还有的带着一丝隐晦的恼意。她们只是对着夏桉草草颔首示意，动作敷衍至极，随后便陆陆续续地跟着离去。一时间，厅内脚步声杂乱，衣裙摆动间带出轻微的风声。

最后，偌大的正厅只剩下了夏桉一人。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门外，眼神中透着疲惫与无奈。片刻后，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哪里是来下聘，分明是带人抢我灵耀房来了。”说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悠长，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烦闷都随着这口气吐出。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地面，脑海中思绪万千，思索着刚刚这场风波背后的种种缘由和潜在危机。此时，厅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昏黄的灯烛摇曳，将夏桉与夏隐川父子俩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短短。夏桉坐在桌前，神色专注地整理着夏兰的手稿，夏隐川则在一旁默默地帮忙，偶尔递个物件，或是帮忙抚平手稿的褶皱。

夏桉手指轻轻摩挲着手稿，轻声开口：“今日要嫁爹的人，叫夏珏，她们曾是七房里最鼎盛的一系。”他的目光仿佛穿越时光，回忆起往昔，“当年她们受高宗皇帝重用，和你姑母一样，经历了四代帝王，盛极一时。”说到此处，夏桉不禁十分感慨，缓缓放下手中的手稿。

他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得罪皇帝，家主被杀，后代全逃去了江水以南，直到高宗皇帝年间才回来。那也是夏氏最衰败的时候。”夏桉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沧桑，“等到你姑母入朝为官，凭借着她的智慧与谋略，终于让我们雅灵房有了今日的繁盛。”

夏隐川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泛起一阵波澜，轻声道：“如此一比，姑母算得了善终。”他抬起头，目光迎上父亲的视线。

夏桉微颔首，静静地望着夏隐川，眼神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他似乎在夏隐川身上，看到了家族未来的希望。灯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映照着父子俩的脸庞，这一刻，家族的兴衰荣辱，仿佛都在这温暖而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流淌。夏桉深知，家族的繁盛来之不易，他期望夏隐川能铭记这些过往，守护好雅灵房的这份荣耀。

夏桉眼中满是期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终于肯和爹说话了。”这段日子，父子间的隔阂如同坚冰，如今这破冰的一刻，让夏桉心中五味杂陈。

夏隐川缓缓低头，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他语气低沉，透着沉稳与懂事：“师傅说，因为姑母力保当时的太子，沈氏一直想找机会毁掉夏氏。如果爹不那么做……不光爹和我，整个家族都要遭殃。”他深知父亲那些看似无奈之举背后，实则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存亡重担。

夏桉苦笑一声，眼神空洞地看着摇曳的烛火，思绪仿佛又飘回到那个艰难抉择的夜晚。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满是懊悔：“爹无数次回想那夜，也曾后悔。”

恍惚间，夏桉仿佛又看到了门外夫人那病弱的背影，单薄而无助。一阵微风吹过，烛火晃动，那幻影似乎也跟着摇曳起来。他的眼神满是痛苦与自责，轻声呢喃：“若我跟她去……就好了。”

夏隐川看着父亲如此痛苦，心中一阵揪痛。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夏桉的手，手上传来的温度，仿佛在传递着力量与安慰：“爹……是为了我。”

夏桉含泪笑着，眼中满是对儿子的心疼与欣慰。他反手紧紧握住夏隐川的手，似乎想从儿子这里汲取一丝温暖和勇气。

就在这时，夏隐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猛地看向屋外，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紧紧锁住屋外的某个方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一探究竟。屋内气氛瞬间凝固，只剩下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