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亭子内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触即发。万俟允禾神色坦然，迎着艾澍隐隐含怒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她是否回来，不由本宫做主。我与她是朋友，不是主仆。”话语落地，清晰而坚定，毫无退缩之意，仿佛将艾澍的怒火视若无物。

艾澍眼中的怒意愈发浓烈，似有熊熊火焰在眼底燃烧，可万俟允禾却依旧神色从容，毫不在意。她微微扬起下巴，接着说道：“这一礼，本王无法给。陛下还想要什么？”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艾澍气得紧紧抿唇，双唇都因用力而泛白，却又强忍着未发作。这时，一旁的老臣赶忙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陛下，六公主的事，可以押后再谈。允隆王军在江对岸驻军后，境内流言四起，再不将这位王请回去，怕我们自己先乱了。”艾澍听后，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微微颔首。

老臣见状，脸上堆起笑容，赶忙打圆场：“既是赔罪礼，应当由公主提出啊。”万俟允禾听闻，略一沉吟，思考着应对之策。

就在此时，一直静静站在万俟允禾身旁的夏隐川，突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他微微凑近，在她脸旁耳语几句。万俟允禾听着，神色微微一动，再次略一沉吟后，轻轻点了点头。她心中思索着夏隐川的提议，同时也在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不知道这即将做出的回应，又会将眼前这复杂的局面引向何方。

夏隐川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走到纱帘前，身姿挺拔如松，对着纱帘后的北琪皇帝艾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抬起头，神色坦然，声音清朗地说道：“在下有一赔罪礼，早已备妥。”

艾澍听到这陌生的男子声音，不禁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夏隐川顿了顿，接着说道：“夏氏藏书，皆是禛礽古籍，那是中原战乱时，家族先辈们以性命留存下来的无价珍宝。此次在下自夏家带出藏书的手抄本一千六百卷，这些本都是我日后的陪嫁物，如今，我愿代纯恪允隆公主，赠陛下八百卷。不过只有一个要求，此书卷务必收藏于凤隐书院。”

听闻此言，松珞惊喜得差点跳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急忙问道：“当真？！”夏隐川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万俟允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夏隐川身上，眼中笑意蔓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流露出对他此举的赞赏与欣慰。

艾澍则满脸惊讶，追问道：“公子是汝安八房的人？”夏隐川神色平静，恭敬答道：“在下的父亲是汝安房夏四郎，也是现今家主。”

一旁的老臣赶忙笑着轻声解释：“这是他们夏氏近百年来最繁盛的一支。”

艾澍先是一怔，随即开怀一笑，感慨道：“朕没想到今日还有崔家人。当年，朕三邀夏氏北迁，可惜始终无法打动你们，只有一支迁来没几十年，又回去了。哎，很伤朕的心啊。”

夏隐川神色谦逊，拱手说道：“故土难离，陛下见谅。”艾澍摆了摆手，叹道：“不，是朕诚意不足。”此时，亭外微风轻拂，吹动着纱帘，似乎也在为这意外的转折轻轻叹息。艾澍心中既有对夏隐川大方赠书的惊喜，又有着对当年邀夏氏北迁不成的些许遗憾，而夏隐川，神色淡定，心中思索着这赔罪礼是否能化解眼前的紧张局势。

夏隐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坦然地看向艾澍，温和说道：“不说前尘，只说今日。陛下可愿受此赠书？”艾澍还未及开口回应，一旁的松珞已然心急如焚。

只见松珞双眉紧蹙，眼中满是焦急之色，一下子猛地掀起纱帘，脚步匆匆大步而出。她对着艾澍草草行了一揖，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便急切说道：“松珞见过陛下。”话未说完，没等艾澍做出任何反应，她已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艾澍的手，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中满是一个书痴对珍贵古籍的极度渴望。她语速飞快地说道：“陛下，我一生苦苦寻觅各家古籍，唯独夏氏藏书求而不得。陛下若受此书，我愿应你之邀，为公主太傅。”

老臣见状，微微皱眉，面露尴尬之色，小声提醒道：“……松姑娘，你这过于失礼了……”艾澍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反倒反手握住松珞的手，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笑容，说道：“无妨，能得姑娘出山，朕之幸。”

此刻，外边气氛一片和睦。而亭子里，万俟允禾和夏隐川则压低声音，悄声低语。夏隐川微微凑近万俟允禾，神色认真，轻声说道：“书还在朱雀寺呢，你找个机会送过来。”万俟允禾微微颔首，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惋惜之色，说道：“半数聘礼给了他，只在此地住三日，亏了。”夏隐川思索片刻，轻声安慰道：“这只是手抄本。我可以回去再抄，”话一出口，他又微微摇头，改口说道：“山遥水远的，还是让我爹遣人送来正本，我在公主府慢慢抄就是。”万俟允禾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对夏隐川的体贴与周全心生感动，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意相通，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仿佛找到了一份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万俟允禾听了夏隐川的话，实在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轻轻颔首，眼中满是笑意。她微微侧身，凑近夏隐川，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悄声耳语：“本宫闲时，可以帮你。”语气轻柔，带着几分亲昵与关切。

亭外，艾澍的目光早已投向重新落下的纱帘，神色中透着一丝期待，开口问道：“不知此时，纱帘可否除去了？”

话音刚落，一只纤细却不失力量的手缓缓掀开了纱帘，万俟允禾身姿轻盈，仿若霁月清风般从纱帘后走出。她脊背挺直，一身风骨卓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地立在了亭前。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更添几分出尘之姿。

万俟允禾微微欠身，仪态优雅，轻声唤道：“陛下。”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

艾澍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回应道：“允隆公主。”

紧接着，夏隐川也从万俟允禾身后稳步走出。他神色恭敬，举止沉稳，对着艾澍深深一礼，声音清朗地说道：“夏隐川，参见陛下。”此时，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亭边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充满变数的会面轻轻叹息。艾澍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暗自思索着局势的发展；万俟允禾保持着微笑，心中警惕却也带着一丝坦然；夏隐川则神色淡定，脑海中快速梳理着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三人各怀心思，在这看似平静的氛围中，一场无形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

艾澍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山，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让他心情格外畅快。他微微仰头，眼中满是笑意，忍不住感慨道：“允隆公主府，卧虎藏龙，不容小觑啊。”

正说着，一名兵士神色匆匆地跑来，在他身前迅速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急切禀报道：“陛下，六公主在江边求见。”

艾澍先是一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惊喜如潮水般涌上脸庞。他双眼放光，嘴角上扬，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去江畔！”

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大步流星地朝着江畔方向赶去。一路上，他的脑海中思绪翻涌，想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心中满是思念与期待。脚下的步伐愈发急切，恨不能立刻飞到女儿身边。

不一会儿，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艾澍远远便瞧见江边那熟悉的身影，心中一阵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他加快速度奔去，仿佛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即将与女儿重逢的喜悦。

江畔，浓重的阴霾沉沉地压在江面，北琪兵将如潮水般重重叠叠，将江面围得水泄不通。江面上，唯有一艘孤零零的小船，静静地靠于岸边，在风中轻轻摇晃，显得格外单薄。

艾夏神色清冷，稳稳地坐于船上，闻屿身姿挺拔，紧握着剑，神色警惕地立在她身旁。

艾澍心急火燎地大步来到江岸边，一眼便瞧见了船上的艾夏，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老泪纵横。他脚步踉跄地慢慢走近船边，目光紧紧锁住艾夏，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

“玉儿……”艾澍声音颤抖，饱含着无尽的思念与愧疚。

艾夏目光如冰刃般冰冷，毫不留情地射向面前的琪帝，眼神中满是决绝与厌恶。

艾澍又艰难地向前挪了两步，已然到了船边，他看着艾夏剃光的头顶，心中一阵刺痛，哽咽着说道：“你……为何剃了头发？快下来，随朕回建康。”

艾夏面色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决然，她上前一步，抬手，冷漠地行了一礼，声音冷冽如同冬日的寒风：“贫尼此番前来，是为迎我主回南祜。”

艾澍眉头紧皱，满脸的焦急与无奈，大声说道：“你是朕的六公主，何须屈尊在一个允隆公主座下？玉儿，勿要听信谗言，你就是朕的亲生女！”

艾夏怒目圆睁，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于我，不止有弑父杀母之仇，还有灭国之恨。今生今世，你我只有血海深仇，绝无父女之情！”

艾澍如遭雷击，心中一阵剧痛，嘴唇微微颤抖，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竟说不出半个字。

跟在艾澍身后的老臣，悄然对一旁的将士们使了个眼色。刹那间，众将士眼神一凛，紧紧握住手中兵刃，脚步挪动，如饿狼般想要围上小船。

就在这时，闻屿眼神骤冷，“唰”地一声，突然抽出长剑，剑身寒光闪烁，仿佛在向众人示威，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瞬间展开。

艾夏柳眉倒竖，一声厉喝：“退下！！”声音如同洪钟，在江畔回荡。

艾澍顿时怒从心头起，猛地转身，目光如炬般扫向众人，脸上写满了愠怒：“朕说过，谁敢伤吾儿一根头发，朕定将将他碎尸万段！满门抄斩！”那声音仿佛带着雷霆之怒，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众将士吓得脸色煞白，如遭寒霜，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缓缓向后退去。

老臣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赔着笑脸说道：“陛下，臣是想先将六公主带回去，你们父女慢慢谈，总有和解的一日。”

艾澍神色稍缓，目光又投向艾夏，眼中满是无奈与期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不必……”他缓缓转身，红着眼，深情地看着艾夏，嘴唇微颤，嗫嚅着：“朕……等你回心转意。”

艾夏却别开头，眼神冷漠，丝毫不愿多看琪帝一眼，仿佛面前之人是世间最可憎之物。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冷冷问道：“陛下可愿放吾主了？”

艾澍微微一怔，随即说道：“明日，她自会回去。”

闻屿听闻此言，面上顿时一喜，眼眸中闪过一抹亮色，赶忙看向艾夏。艾夏嘴角微微上扬，对他悄然一笑，那笑容虽淡，却仿佛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艾夏轻声说道：“艾夏告退。”言罢，她重新拿起船桨，动作娴熟地划动起来。小船缓缓离岸，渐行渐远。

“玉儿！！”艾澍情不自禁地追到了岸边，双脚像是被钉住一般，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恨不得自己能生出双翅，跟上那艘船，跟着爱女而去……想到往昔种种，他眼眶又是一红，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中满是失落与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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