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丫鬟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接着说道：“夫人还说。”她故意顿了顿，而后轻轻一笑，“后来，他们就成亲了。”

夏隐川听闻，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瞬间一黯，像是被突然掐灭的烛火。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丝苦涩悄然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万俟允禾静静地看着夏隐川，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不忍，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知道了。”万俟允禾轻声说道，声音波澜不惊，可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一丝不平静。说罢，她转过身，继续朝着山下走去，步伐沉稳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急切。

夏隐川愣了愣神，很快回过神来，赶忙跟上了她。

此时，山顶上的松珞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双手交叠，庄重地长揖。她挺直了脊背，高声喊道：“凤黎书院，谢夏公子赠书。”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脆而响亮。

夏隐川听到声音，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到松珞站在山顶，身姿挺拔，面带笑意。他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方才的阴霾，带着几分释然与洒脱。

夏隐川同样高声回应：“松夫人，有缘再见。”声音坚定而有力。

松珞微微一笑，那笑容明媚而温暖，仿若春日暖阳。她大声说道：“会有缘的。”话语落下，微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仿佛也带着这充满希望的约定，飘向远方。

松珞踏入卧房，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书桌上，一幅连夜画就的池中鲤鱼图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她不禁轻呼一声，眼中满是惊讶之色。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书桌，凑近去细细端详。

那画中鲤鱼栩栩如生，灵动的身姿仿佛随时都会跃出纸面，周围荷叶田田，莲花娇艳欲滴。丫鬟见状，也好奇地凑了过去，歪着头，面露困惑之色，喃喃说道：“我们这里没有池子，公子画的莲花是何处的？”

松珞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莲花，眼神中透着思索。片刻后，她微微眯起双眼，像是要透过这画看穿作画之人的内心，轻声说道：“他心中的。”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画卷边缘。她能想象，作画之人在这寂静的夜里，如何借着微弱的烛火，将心中所思、所念倾注于笔端。那莲花，许是他梦中的美景，又或许，承载着他对某个人、某段情的深深眷恋。这画中的莲花，没有具体的出处，却开在了他的心间，成为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存在。松珞静静地站在那里，思绪仿佛也随着这画卷，飘向了那个充满诗意与情思的世界。

江面上波光粼粼，微风轻拂，泛起层层涟漪。船夫坐在船头，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有节奏地摇着船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夏隐川一袭青衫，神色淡然地坐在船尾，万俟允禾则身姿婀娜，静静地立在船头，衣袂随风飘动。

船夫一边摇桨，一边笑着说道：“我和你们小夫妻是有缘啊。去时，我送的，回来又是我接的。” 夏隐川一听，赶忙解释：“船家误会了，我们——” 话未说完，万俟允禾却突然打断他，转身莲步轻移，走到夏隐川身旁缓缓坐下，对船夫说道：“船家日日在此处渡人，可见过，或是听过什么有趣的故事？”

船夫闻言，咧嘴笑开了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道：“这江水畔，有太多故事了。”说着，他抬手指向南方，“长江上游支流的乌江，有项羽别虞姬。那霸王英雄末路，虞姬为不拖累他，自刎而亡，可真是令人唏嘘。还有那西施，救国后，竟被沉了江。”

夏隐川听着，神色渐渐黯然，心中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低头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也有传闻，说他和相爱的人泛舟五湖，逍遥自在。” 船夫笑着打趣：“小公子喜欢欢喜结局。” 夏隐川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坚定：“总比沉江好。”

万俟允禾看着失落的夏隐川，心中满是心疼。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说道：“结局遗憾的故事，不讲也罢。” 船夫挠挠头，爽朗地笑道：“那就讲英雄。” 夏隐川微微挑眉，猜测道：“周郎赤壁吗？” 此时，江风更大了些，吹得江面波涛涌动，仿佛也在为即将展开的英雄故事造势。

船夫笑容满面，眼中带着几分赞赏，看着夏隐川说道：“小公子看来也都听过了。” 夏隐川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那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江面上的宁静。

船夫兴致愈发高涨，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便讲最近的。五年前，南面的允隆公主挥兵南下，一路气势汹汹，打到这江岸边，就驻了军。她呀，还和北琪一位郡主携手，打造了一座木质小楼，其后盛邀西南夷部族、西面和北面的首领来此楼议和。”

夏隐川微微一怔，着实未料船夫竟知晓此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轻声说道：“镇安楼。” 那三个字，像是从他心底缓缓吐出。船夫一听，眼中满是好奇，追问道：“公子晓得？”

夏隐川神色平静，目光不经意间悄然看向万俟允禾，说道：“略有耳闻。听闻当夜他们依图定疆。翌日，六人毁楼而去，留下了二十年互不相犯的君子约。” 说话间，夏隐川的眼神有些复杂，似在回忆着什么，又似乎在观察万俟允禾的反应。

万俟允禾静静地在一旁听着，宛如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望向江面，像是在凝视着远方的某一点，又像是在放空思绪。江风轻轻吹过，撩动着她的发丝，却也吹不散她那如平静湖水般的面容。

船夫咧嘴大笑，连连点头：“对，对，就是如此。” 此时，江面上的阳光越发耀眼，洒在众人身上，为这充满故事的场景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船夫伸出手臂，粗壮的手指稳稳指向岸边一处，脸上带着几分自豪，仿佛那段历史就发生在眼前般说道：“楼就建在那儿。” 声音在江面上悠悠传开。

夏隐川和万俟允禾听闻，几乎同时回过头。夏隐川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透着探寻与思索，那目光好似要穿透时光的迷雾，去追寻当年镇安楼的模样。万俟允禾则神色平静，只是眼神中隐约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静静地凝视着那岸边的青山，身姿挺直，微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似也在撩拨着她心底的某根弦。

岸边青山连绵，郁郁葱葱，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山上树木枝繁叶茂，偶尔有几只飞鸟从林间惊起，发出清脆的啼鸣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夏隐川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遥想当年允隆公主等人在此议和，那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场景，各方势力汇聚，一场决定诸多命运的谈判在那座木质小楼中展开。而如今，青山依旧，楼却早已不复存在，只留下这一段段被人传颂的故事。万俟允禾看着那青山，心中或许也在思忖着这段历史背后的种种，那些参与其中的人，他们的抉择与坚守，以及这二十年和平背后的代价。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许久都没有说话，唯有江风依旧，轻轻诉说着往昔的岁月。

夏隐川手脚并用，敏捷地爬上了屋顶，身子刚稳住，眼前的景象便如画卷般豁然铺展。雨夜里的贞元，像是被一层薄纱温柔笼罩，朦胧而迷人。因着快要过年，大街小巷处处都挂着大红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曳，那暖红色的光，为这清冷的雪夜添了几分热闹与温馨。

他静静地伫立在屋顶，凝望着这雪夜中的长安，口中呵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阵阵白雾，在眼前消散。此刻，他的心也如这夜一般，宁静而又沉醉。

“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 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传来。夏隐川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回头。黑暗中，一个隐隐绰绰的影子静静立着。

“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 声音顿了顿，接着传来一声轻笑， “这就是你眼前的贞元。”

夏隐川眼中瞬间涌起万千欣喜，他简直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在如水的月色里，本该远在百里外的万俟允禾，正含笑从暗处缓缓走向明处。她身着一身简洁的便服，显得格外利落，手中稳稳握着一柄八面汉剑，那剑身隐隐泛着寒光。她步伐轻盈，几步便来到了夏隐川身旁。夏隐川望着她，心中满是惊喜与疑惑，惊喜于她的突然出现，疑惑她为何会此时来到这里。而万俟允禾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眼神同样望着那繁华的贞元，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夏隐川的反应早有预料。

万俟允禾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夏隐川，轻声说道：“我来送捷报。听说你为了等它，十几日都未曾安心睡过觉了？” 夏隐川像是从美梦中惊醒一般，眼中瞬间涌起狂喜之色，急忙整理衣衫，郑重地行了个大礼。他满心激动，虽无法言语，但在心中大声呼喊：“恭贺师傅大获全胜！”

万俟允禾微微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转过身，俯瞰着长安那一片繁华的夜景，缓缓开口：“方才念的，是幼时姑母所授的。”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舍，望向墙外那闪烁的万家灯火，轻轻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祯之南都，我朝贞元。”

夏隐川不禁一抬头，看向在夜色里宛如谪仙般的万俟允禾。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那神情间的傲然与从容，让夏隐川心生倾慕。

万俟允禾忽然遥指着城门的方向，语调轻快：“王军回来了。” 夏隐川赶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允隆王旗在风中烈烈飘展，那整齐列队的南辰王大军，兵士们身姿挺拔，精神抖擞，一辆辆马车有序排列，在雪夜里如一条黑色的长龙，鱼贯进入长安城大门。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也在为这凯旋之师喝彩。

万俟允禾看着远处归来的大军，脸上满是畅快之色，她转头看向夏隐川，笑着说道：“这一次我命人搭了一座定疆楼，可惜次日便命人拆了。”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拆完我又后悔，应该带你看看才是。” 夏隐川听闻，心中满是憧憬，在心中默默念道：“镇安楼？”

万俟允禾神色庄重，缓缓说道：“镇安二十年，互不侵犯。” 夏隐川惊喜万分，心中感叹：“那对于百姓而言，可真是莫大的功德了。”

万俟允禾伸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卷锦布，递向夏隐川。夏隐川眼中满是欣喜，赶忙伸出手，正要接过，万俟允禾却忽然手腕一收，将锦布拿了回去。夏隐川一脸诧异，眼中满是不解，直直地看着万俟允禾。

万俟允禾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一笑：“本宫送了你数年生辰礼，你却从没给我备过。” 夏隐川这才恍然醒悟，脸上泛起一丝赧然之色。

夏隐川心中满是内疚，张了张嘴，虽无法发出声音，可那无声的 “弟子……” 却似饱含千言万语，眼中满是自责与惭愧。

万俟允禾微微仰头，目光中带着期许与温柔，轻声说道：“下一次回来，试着叫一句师傅？” 声音在这静谧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夏隐川听闻，整个人瞬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无措。他没想到万俟允禾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愣在原地。

万俟允禾见状，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愈发温柔，接着说道：“或是叫一句万俟允禾也好。” 她眼中含笑，那笑意直达眼底， “我想听。” 语气中竟带了几分难得的娇嗔。

夏隐川望着眼前的万俟允禾，心中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股暖流缓缓流淌。他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这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能驱散冬日的寒冷。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万俟允禾肩头的雪花，而后重重点头，那动作坚定有力，仿佛是许下了一个无比庄重的承诺。此时，雪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屋顶，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只余他们彼此的目光交汇，传递着无声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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