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伊茉心急如焚地冲入如注的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可她浑然不顾，刚要伸手解开一匹马的缰绳，抬眼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在这狂风骤雨肆虐的夜晚，这个荒废的小院子，已然被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允隆王军重重包围。那一片肃杀的军阵，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宛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

伊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她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回身看向屋内，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此时，万俟允禾带着夏隐川，身姿挺拔地站在屋门口。他们背对着屋内摇曳的火光，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坚毅。几个身着雨蓑的兵士如鬼魅般迅速上前，伊茉还未来得及反抗，手中的兵刃便被毫不费力地卸下，紧接着，她被狠狠按倒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一个年轻将领（司空灵）身姿矫健地摘下雨蓑的帽子，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庞滑落。他先是低头，眼神中满是蔑视地瞥了伊茉一眼，仿佛在看一只蝼蚁。随后，他快步走到万俟允禾面前，身姿笔挺，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又带着一丝恭敬：“末将不知屋内情况，怕伤到公子，未敢贸然闯入救驾。望公主恕罪！”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目光如炬，看着眼前的场景，冷静问道：“都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在风雨声中依旧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时，狂风呼啸，雨水倾盆而下，打在众人身上，却丝毫没有冲淡这紧张又压抑的气氛。

司空灵神色严肃，大声回禀：“雍城被围时的逃兵，据他们所说，屋内的一个是通敌将领。” 万俟允禾听闻，心中一凛，仿佛早已猜到伊茉杀人的因由，她微微皱眉，略一颔首，神色凝重。

万俟允禾抬眼，目光扫过屋内，认真叮嘱道：“屋内有寻常百姓，勿要错伤。”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空灵立刻抱拳，声音响亮：“末将明白！” 言罢，他转身带人迅速进了屋内，动作干脆利落地把篝火旁的人全都制住。 躲雨的路人一脸茫然地立着，待看清万俟允禾的架势，才惊觉她身份不凡，纷纷惊慌失措地下跪。

众路人声音颤抖：“叩见公主。”

万俟允禾见状，款步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扶起那个送自己白巾的路人。

万俟允禾目光真诚，笑意盈盈：“姐妹的赠巾之谊，万俟允禾感激不尽。”

那路人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小人有眼不识公主，闹笑话了。”

万俟允禾轻轻摇头，又笑了笑，转而看向司空灵，眼神带着几分关切：“为他们在隔壁烧一锅热水，还有酒肉，要好好招待。”

司空灵抱拳领命，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此时，屋外的雨势渐渐变小，屋内紧张的气氛因万俟允禾的举动稍有缓和，只待对逃兵和所谓通敌将领的处置，众人的命运似乎都悬在了万俟允禾的一念之间。

屋门缓缓被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屋内仅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伊茉双手被绳索紧紧绑着，双膝跪地，垂首跪在万俟允禾面前。万俟允禾神色冷峻，稳稳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借助着篝火跳跃的光影，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伊茉，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夏隐川安静地坐在万俟允禾身边，神色间带着几分好奇与警惕。

万俟允禾微微眯起双眸，声音清冷地开口：“为何救谢法姑？” 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伊茉微微抬起头，目光坦然，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举荐过我，在我最落魄时。”话语简短，却透着一股真挚的感激之情。

万俟允禾轻轻颔首，似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紧接着又问：“为何杀那个人？”

伊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语气中满是愤慨：“鸾城被攻，他通外敌，出卖刺史，出卖同袍。”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怒火，掷地有声。

万俟允禾又轻轻一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伊茉的眼睛，语调微扬：“所以你明知得罪了本宫，却冒死潜回关中，仅为杀他？”

伊茉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回视万俟允禾的目光，决然道：“是。”

万俟允禾闻言，借着篝火暖黄的光线，细细端详伊茉的脸，那脸上有坚毅，有果敢，还有一股不屈的倔强。万俟允禾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欣赏之意，沉默片刻后，她嘴角微微上扬，缓缓开口：“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如同重石落地，打破了这紧张压抑的气氛，伊茉微微一怔，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夏隐川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情，屋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句话，渐渐缓和下来。

伊茉本以为自己此番在劫难逃，当听到万俟允禾这句“你可以走了”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讶之色。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威胁过万俟允禾之后，竟还能有一线生机。

伊茉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威胁过你，你不想杀我？”声音中带着一丝犹疑。

万俟允禾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你今夜为忠义杀人，若本宫趁此机会将你拿回贞元，怕无法告慰死去的刺史和雍城捐躯的将士们。”话语间透着一股大义凛然。

伊茉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万俟允禾，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假。然而，她看到的只有真诚与决然。

万俟允禾缓缓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动作利落地解开绑住她的绳子。伊茉只觉得那双手触碰到自己时，心中五味杂陈，目光中瞬间闪过诸般情绪，有惊讶，有惊喜，也有深深的感激。

伊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万俟允禾和夏隐川再次一抱拳，朗声道：“谢公主不杀之恩。但也希望公主，日后不要轻易放走敌人！”言辞恳切，带着一丝叮嘱。

万俟允禾轻轻一笑，眼中却带着一丝警告：“那你最好逃到天涯海角，且勿要作恶。”

伊茉不再多言，转身猛地拉开门。门外，年轻将领司空灵瞬间警惕起来，迅速把刀抽出，刀刃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

“让她走。”万俟允禾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门外众人对视一眼，缓缓放下刀，看着伊茉的身影迅速跑入大雨中，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夏隐川默默走到万俟允禾身边，目光随着伊茉消失的方向望去，神色复杂。

万俟允禾深吸一口带着雨气的空气，转头吩咐司空灵：“天亮启程，回贞元。”声音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是。”司空灵抱拳领命，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万俟允禾转身，轻轻掩上了一半的房门，另一半则依旧敞开着，任由雨水飘洒进来，似乎在宣告着这一段插曲的结束，又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未知的开始。

此刻，屋中静谧，唯余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这里只剩下万俟允禾与夏隐川两人。

万俟允禾抬手指向篝火旁简单铺就的地铺，轻声说道：“你去睡，我守着火。”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关切。

夏隐川默默走到地铺旁，缓缓坐下，却并未躺下，而是双腿蜷缩，环抱着膝盖，同样守着火静静坐着。

万俟允禾见状，不禁轻笑一声：“还不累？”眼神中满是宠溺。

夏隐川微微皱眉，面露担忧之色：“放走她，我心里不踏实。”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安。

万俟允禾神色温和，开口道：“师傅教你一个道理。”

夏隐川轻轻应了声：“嗯。”目光专注地看着万俟允禾。

“凡已经发生的，都是必然，多想无益。”万俟允禾语重心长地说道。

见夏隐川仍一脸忐忑，万俟允禾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匕首。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不睡，我来画个棋盘。你我弈一夜。”

夏隐川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神色也舒缓了几分。

万俟允禾蹲下身子，认真地在地上划着横竖的线条，专注的神情在火光映照下愈发柔和。夏隐川借着温暖的火光静静地望着她，眼神中透着一抹别样的情愫。

“我和师兄常聊你。”夏隐川突然开口，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吗？聊了什么？”万俟允禾手下不停，抬头看了夏隐川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夏隐川陷入回忆，笑意更深：“很多。大小事都有。比方说，你世袭姑母的封号，自己在前面擅自加了一个‘小’字，以示家臣。被先帝书信教训，说你私改封号，目无君上。”

万俟允禾轻轻摇头，无奈笑道：“那是皇兄故意骂的，骂给外人看的。”

“因为你立了功吗？”夏隐川歪着头，一脸好奇地问道。

万俟允禾微微点头，默认了此事。

夏隐川思索片刻，又问：“先帝……当真从未怀疑过你吗？”

万俟允禾的手猛地停住，手中的匕首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沉默了片刻，过了许久才慢慢地，继续画起了棋盘，火光摇曳中，她的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万俟允禾手中的匕首在地上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缓缓刻画着棋盘线条，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被勾勒出一抹淡淡的阴影，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这并不重要。”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丝不可言说的疲惫。她垂眸，不让夏隐川看到自己眼中复杂的情绪，心中暗自思忖，先帝的怀疑与否，在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重要的是当下局势和前行的路。

夏隐川看着万俟允禾，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微微皱眉，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与关切，想开口再问，却又怕触及她心中不愿提及之事。犹豫片刻后，他轻轻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

万俟允禾闻言，手中动作一滞，缓缓抬起头看向夏隐川，目光交汇间，她看到了夏隐川眼中毫不掩饰的关怀与忧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放心，我没事。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无需再纠结。”说着，她又将目光落回棋盘上，手中匕首继续有条不紊地刻画着，仿佛要将那些过往都随着棋盘线条一同刻入地下。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幕如同一块被洗净的黑色绸缎，静谧而深沉。湿漉漉的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

兵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目光不时投向那始终亮着火光的屋子。屋内，篝火正旺，跳跃的火苗将夏隐川和万俟允禾的身影映照在墙壁上，影影绰绰。夏隐川与万俟允禾正以匕首为棋子，专注地下着棋，全然不知屋外兵士们的谈论。

一个兵士忍不住开口，眼中带着几分调侃：“公主和公子感情真好，不晓得的以为是小夫妻。下棋下了一个时辰都不腻。”说罢，还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更浓。

司空灵听到这话，微微皱眉，目光看向那敞开着半扇的门，神色认真：“就是怕这种话，公主才开着半扇门。那半扇门，可是为了夏公子的清白名声。”司空灵心中清楚，公主向来行事周全，这看似简单的半扇门，实则是为了避免无端的流言蜚语，护夏隐川周全。

屋内，夏隐川专注地盯着棋盘，微微抿着嘴唇，思考着下一步棋的走法。万俟允禾则面带微笑，眼神中透着温柔，静静地看着夏隐川，仿佛下棋并非重点，眼前人的模样才是她此刻最在意的风景。两人沉浸在这独属于他们的静谧时光中，对屋外的谈论浑然不觉，唯有那温暖的篝火，见证着这一幕温馨而美好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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