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艾夏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神色间满是感慨，缓缓说道：“大祜十五郡，唯有贞元，从不敢有人来犯。只因此处有万俟允禾啊。”声音不大，却在这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斜斜地洒了过来，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艾夏下意识地伸臂，迅速把景策往后推，急切地说道：“风大，往里站。”然而，慌乱之中，艾夏没留神，手不小心碰到了景策的手臂。

这不经意间的触碰，让两人皆是一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周的雨声似乎也小了几分。景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般，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羞涩。他猛地推开艾夏的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几分嗔怒：“放肆！”

艾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她呆呆地看着景策，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景策别过脸去，不敢看艾夏，只是低声嘟囔着：“以后注意些。”可他的心跳却如擂鼓一般，久久无法平息。此时，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打在宫殿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添上一抹别样的色彩。两人站在屋檐下，气氛有些微妙，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各自想着心事。

艾夏先是一脸错愕，那神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紧接着便忍不住啼笑皆非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好笑的弧度，说道：“还是头回有人对我说放肆。”眼神里满是新奇与玩味，直直地盯着景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别样的情绪。

景策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慌乱，面上却强装镇定，板着脸，语气带着几分生硬与指责：“说要出家，骨子里还想当五公主。”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可又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别过头，不去看艾夏。

艾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花，优雅而淡然。她对着景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毅然走进了雨幕之中。细密的雨丝瞬间将她笼罩，打湿了她的衣袂。

景策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去哪？”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急切。

艾夏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换个地方躲雨。”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只留下景策独自站在屋檐下，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一丝懊恼，又有几分担忧，不知道艾夏在这风雨中能否找到合适的避雨之处。而此时，雨越下越大，狂风呼啸着，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卷入它的怀抱。

破旧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与烟火交织的气息。几个避雨的旅人围聚在一垛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将能坐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众人或疲惫或焦躁的面庞，外面狂风呼啸，雨水敲打着窗户，更衬出屋内的拥挤与嘈杂。

万俟允禾牵着夏隐川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来到了角落里。她俯身寻来一个草编的席子，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而后温柔地铺在地上，轻声说道：“坐这儿吧。”夏隐川依言坐下，与周围那些被旅途折腾得疲惫不堪的避雨人不同，他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这临时的避雨之地充满了新奇与欢喜。

夏隐川微微仰头，目光中带着好奇，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荒废屋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万俟允禾听清。

万俟允禾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轻声说道：“当初是我下令，让这里村民迁走的。”说罢，她开始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寻找着干的布，想要帮夏隐川擦擦身上的雨水。

“早年此地征兵，男丁大多战死，仅剩了十几户老弱妇孺。”万俟允禾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感慨，“珞澄几年前把她们一起牵走，安置在了长安。”她的目光有些落寞，似乎那些曾经的过往又一一浮现在眼前。夏隐川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心疼，轻轻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此时，外面的风雨似乎小了一些，可屋内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因这一番对话，多了几分沉重与温情。

屋内的众人正各自忙碌或闲聊着，有人留意到万俟允禾四处寻找干布的举动，便从包裹里掏出一块略显破旧的布，随手丢了过来，大声说道：“不干净，凑合擦擦。看你娘子湿透了。”这突兀的话语，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万俟允禾稳稳地接住布，赶忙抱拳，诚挚地说道：“多谢兄台。”一旁的夏隐川听到那路人将自己称作万俟允禾的娘子，脸“唰”地一下热了起来，下意识地想接过白巾自己擦拭。

然而，万俟允禾却没有给他，而是直接抬手，动作小心而温柔地替他擦脸。她的目光专注，眼神中满是关切，轻轻擦拭着夏隐川的额头、脸颊和下巴……夏隐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微微僵硬，不敢乱动，只能任由她轻柔的动作摆布。

这时，另一个路人笑着提醒道：“那个姑娘，先把头发擦干啊。你一直擦脸做什么？头发湿一夜要病的。”万俟允禾的手顿时一停，像是如梦初醒般。

夏隐川忙不迭地摇头，轻声说道：“算了。”可万俟允禾却轻声回应：“他说得对。”在万俟允禾那不容拒绝的注视下，夏隐川脸愈发滚烫，只好慢慢解开发髻。刹那间，他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披在了肩上。跳跃的火光照映着他的脸，那精致的轮廓，还有明亮的双眼，美得让万俟允禾一时无法移开视线。她缓缓抬手，用手中的白巾，轻柔且细致地为他擦着头发。

就在这温馨而略显羞涩的氛围中，又是一阵吵闹声打破了宁静，新进来一批避雨的人。一个逃兵模样的人大笑着说道：“找了个好地方啊，还有火。”瞬间，屋内原本相对安静的氛围被打破，人们的交谈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而万俟允禾和夏隐川之间那微妙的氛围，也在这嘈杂中变得更加复杂，两人心中都泛起了丝丝涟漪。

夏隐川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目光瞬间凝固，竟是看到了乔装成普通路人模样的伊茉，以及一群同样乔装成旅人的兵士。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顿时大惊失色，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万俟允禾的手，那手心里已满是冷汗。

万俟允禾其实也早已看到了伊茉，可她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在伊茉那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她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给夏隐川擦着发梢，动作沉稳且自然，仿佛眼前这突发状况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伊茉身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伊茉直直看向他们的目光，不觉同时转过头来，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浑身散发着戒备的气息，仿佛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危险。

一个逃兵模样的人凑近伊茉，压低声音耳语问道：“你认识？”伊茉微微一怔，忽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可她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心中暗自思忖着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该如何应对，表面上却佯装镇定，仿佛真的只是偶然看到陌生人一般。而此时，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微妙的气氛而凝固，紧张的气息在众人之间悄然蔓延，一场无声的暗潮正在涌动。

伊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似有深意地看着夏隐川，压低声音，以仅逃兵能听见的音量耳语回：“小公子生得真好。”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欣赏。逃兵听闻，不禁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低声道：“你若喜欢，一起带走。”声音里透着一股肆意与不羁。

万俟允禾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一紧，柳眉微微一蹙，目光陡然间冷了下来，宛如腊月的寒霜，那眼神中散发的寒意，仿佛能将空气冻结。她紧紧握着手中给夏隐川擦发的白巾，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中暗忖，若是他们敢有任何不轨举动，定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伊茉似乎察觉到万俟允禾不善的目光，忙笑着打圆场：“此地距贞元不远，就不要生事了。我可是怕那位公主。来，来，烤火。”说罢，她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众乔装兵士听闻，纷纷笑了起来，像是被她的话逗乐，又像是在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大家纷纷围坐在了火旁，顺手将手里的兵器随意放下。

屋子里原本喧闹的旅人们，看到这些寒光闪闪的兵器，心中顿时一惊，不知这群人究竟是匪还是兵，都下意识地噤了声，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各自小心翼翼地往角落挪动，默默地把火堆让给了他们。

伊茉表现得仿佛真的不知夏隐川和万俟允禾身份一般，若无其事地和自己兄弟坐在一起，还不时与他们谈笑风生。夏隐川见此情景，心中略感安心，但眼神中仍隐隐透露出担忧之色。他微微凑近万俟允禾，嘴唇轻启，轻声问道：“要走吗？”声音虽小，却带着一丝急切。万俟允禾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似在告诉他，此时贸然离开并非上策。

万俟允禾微微皱眉，眼神透过破旧的窗户缝望向屋外，轻声说道：“不知屋外如何，先等等。”此时的她，心中暗自警惕，担心屋外是否还有伊茉等人的伏兵。

火边的众人忽然爆笑起来，那笑声在这寂静的雨夜显得格外突兀，似是说到什么有趣处。伊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故意提高音量，对着屋外高声说道：“屋外的兄弟，不怕淋雨吗？”她这一举动，让屋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门口。

屋外很快有人答话：“还有个屋子空着，我们先生火。”声音在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伊茉转头看向众人，继续说道：“那不客气了。又说：此处离贞元太近，我们趁早走安全。天亮动身。”她边说边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那逃兵却满不在乎地撇嘴：“怕什么。碰上允隆王军，照先前说的话来，就说是被打溃散的。四处打仗，没人分得清谁是哪个郡的。”说罢，还大大咧咧地往火里添了根柴。

夜渐深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的人大部分打着瞌睡，或靠在墙边，或蜷缩在角落，只有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光。篝火旁只有一个人醒着，就是伊茉。她双眼盯着跳跃的火苗，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偶尔，她会偷偷瞥一眼万俟允禾和夏隐川的方向，神色中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而万俟允禾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暗中留意着伊茉的一举一动，手不自觉地放在腰间，那里藏着她的防身之物，以防万一。夏隐川虽也困意袭来，但心中担忧，强撑着精神，时不时抬眼观察周围情况，屋内气氛在这雨夜中愈发凝重。

夏隐川和万俟允禾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在这静谧又暗藏危机的夜里，皆清醒着。他们的目光虽看似平静，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每一丝动静都能让他们神经紧绷。

伊茉微微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万俟允禾身上，略一点头，那眼神仿佛在提前打着招呼，预示她要有所行动。万俟允禾冷静地回视着她，眼神如同寒夜中的冷星，手中已经悄然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变故。

伊茉缓缓蹲下，从自己的包袱里，动作极为缓慢地抽出了一把刀。刀刃在微弱的篝火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瞬间欺身到熟睡的逃兵身旁，一只手稳稳地握住逃兵的嘴，阻断了可能发出的声响，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刀狠狠刺向逃兵的前胸。

那逃兵在睡梦中忽然惊醒，双眼陡然瞪大，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可还来不及挣扎，生命的气息便在这一瞬消散，只留下圆睁的双目，死不瞑目。

余下的人依旧沉浸在梦乡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发生的血腥一幕。

夏隐川目睹这一切，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伊茉做完这一切，忽然对着夏隐川一抱拳，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后手持染血的刀，转身如疾风一般跑出了屋子，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只留下屋中紧张的气氛和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此时，屋外的风雨声愈发猛烈，似在掩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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