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万俟允禾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微微一动，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轻轻抬起，直直看向夏隐川，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如春日暖阳般的笑意。这笑意仿佛能驱散方才那一丝阴霾，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暖起来。她微微歪着头，眼神中满是温柔与期待，轻声说道：“往南走，有一家烤面砂不错，还有羊腿。想吃哪个？”

夏隐川看着万俟允禾这难得一见的明媚模样，心中一动，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中。他微微红了红脸，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一丝俏皮又满是信任地说道：“你说好的，我都想吃。”

万俟允禾听了这话，眼中笑意更浓，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她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宠溺，再次笑了笑，而后将那碗已经泡好白饼的羊肉汤，稳稳地推回到夏隐川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指了指汤碗，说道：“慢慢来。此街开到三更，现在还早。” 那声音轻柔舒缓，仿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夏隐川看着面前的羊肉汤，又抬眼看向万俟允禾，心中满是感动与温暖。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此刻，店内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眼前带着笑意的万俟允禾。这简单的对话，在这小小的餐馆角落，仿佛编织出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馨世界，那浓浓的情谊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酒肆内外，热闹得如同煮开了的沸水。店内烛火摇曳，将人们的身影拉得长短不一，墙壁上挂着的酒旗也随着人们的欢声笑语轻轻晃动。

在人群中央，一位妇人正站在一张矮凳上，高声讲述着允隆王军的过往辉煌。她面色泛红，许是被这热闹的氛围和酒意所染，声音格外洪亮：“要说这大祜十九郡，只有允隆王军所向睥睨，逢战必胜，就是因为领兵人好啊。为守疆，不要皇姓，不爱江山，更不爱美人，普天之下，也只有她一人当得起这佳人骨的盛誉。”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紧紧盯着妇人，随着她的讲述不时点头。讲到精彩处，纷纷鼓掌叫好，声音此起彼伏，仿佛要将酒肆的屋顶掀翻。

然而，在角落里的夏隐川却听得神色黯然。他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他有些落寞的面容。想到万俟允禾一心只为家国，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放弃了太多常人珍视的东西，夏隐川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万俟允禾的坚守与伟大，可这份伟大背后，是无尽的孤独与牺牲。周围的热闹与他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此刻的他，满心满眼都是万俟允禾那清冷却又坚毅的身影，只觉心疼不已，却又深知她的选择无法更改。

夜深时分，墨色的天幕如同一块巨大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城楼之上。清冷的月光洒下，给城楼与地面都铺上了一层银霜。城楼下，一队兵士整齐地守着，他们身姿挺拔，如同一棵棵苍松，手中的兵器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兵士们远远看到两个身影缓缓走近，夜色中，那身影模糊不清，透着一丝神秘。其中一个兵士神色警惕，下意识地迈前一步，高声喊道：“城门已关！出城要等天亮之后！”

随着两人逐渐靠近，月光如同轻柔的纱幔，渐渐勾勒出两人的容貌。为首之人，正是万俟允禾，她身姿婀娜却不失英气，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更添几分出尘之姿。而夏隐川则以斗篷遮掩容貌，微微低头，静静地跟在她身边。

众兵士看清来人后，忙齐齐行礼，声音整齐而洪亮：“公主！”万俟允禾款步走到众人面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轻轻点头示意。

几个兵士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万俟允禾身旁的夏隐川身上，眼神中满是好奇，开始小声猜测起来。夏隐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心中一紧，忙下意识地拉下帽子，试图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一个兵士看清夏隐川的动作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松了口气说道：“我还在想，公主这是……原来是夏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将领从兵士们身后快步走来，他身姿矫健，步伐沉稳有力，身上的铠甲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走到万俟允禾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公主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将领听闻兵士们的猜测，脸色瞬间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呵斥道：“乱说什么！小心坏了公主和王军名声！”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罢，他赶忙走到万俟允禾和夏隐川面前，身子微微前倾，抱拳行礼，神色恭敬。

将领抬头看向万俟允禾，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轻声问道：“公主又要去慧河？”万俟允禾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容上神色未改，眼神却透着坚定。将领见状，心领神会，手臂有力地一挥手，大声下令：“开城门！”

众兵士在将领周生辰面前，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而动，缓缓将城门打开。“嘎吱——”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万俟允禾环顾四周，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几匹马身上。

万俟允禾眼神微凝，朝着马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平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牵匹马来。”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这一切都是她早已计划好的。此时，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的发丝，更衬出她的果断与坚毅。夏隐川静静地站在她身旁，虽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对万俟允禾的行动有着绝对的配合，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仿佛与这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贞元城外的零河，在清晨柔和日光的轻抚下，水流平缓而静谧，泛起粼粼波光，宛如一条镶满碎钻的绸带蜿蜒于大地之上。四周静谧无声，除了万俟允禾与夏隐川二人，再无旁人踪迹，唯有一匹马在不远处悠然低头吃草，偶尔甩动一下尾巴，打破这份宁静。

夏隐川目光温柔地望向万俟允禾，轻声询问：“你常来此处吗？”万俟允禾微微仰头，目光定格在流淌的河水上，神色略显凝重，缓缓开口：“我第一次受重伤，就在此处。那时我才十几岁。”

夏隐川听闻，眼中瞬间闪过惊讶之色。万俟允禾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眼神有些迷离：“那场大战，虽险胜，却伤亡过半，战场上尸山血海……”说到此处，她自嘲地一笑，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无奈，“我胜得并不痛快，就在此处大醉了一场。望着这河水，我心里想，跟着我确实没多少好处，这些年来允隆王军立下无数战功，可我被朝廷提防，根本无法为下属求得应有的封赏，我实在愧对他们。”

夏隐川心疼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轻声说道：“我们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万俟允禾缓缓将视线从河水上移开，落在夏隐川身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仿佛要从他的眼神中探寻内心的真实想法。

夏隐川微微低下头，声音愈发轻柔：“为姑母守孝时，我和爹常谈起你。我对爹说，外人都传言允隆王军有七十万，坚不可摧。可实际上兵越打越少，来投军的又不多，照这样打下去，再强大的王军也终会有消失的一日。”万俟允禾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这一刻，仿佛时光都为他们二人而静止，唯有零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见证着他们的倾诉。

夏隐川深情地凝望着她，目光中满是真挚与坚定，缓缓开口：“爹说，兵打没了不要紧。为关中百姓守了贞元半生，若有一日落魄了，纯恪夏氏愿以书院相赠。”说到此处，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哽咽，“爹还说，江山易主常有，而英雄千古。”

万俟允禾听闻此言，身形猛地一震，犹如被重锤击中。她双唇微张，却久久说不出话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震惊，更有一丝难以置信。

万俟允禾微微低下头，避开夏隐川的目光，声音略带几分苦涩地慢慢回答：“我不是英雄，我也有私心，有我的怯阵和不敢。”说罢，她又缓缓抬起头，注视着夏隐川，眼神中满是自我审视的迷茫与挣扎。

夏隐川仿佛瞬间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心中一阵酸涩，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想伸手安慰万俟允禾，手刚抬起，却又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四周渐渐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如同银线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打在零河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雨滴落在他们身上，万俟允禾却浑然不觉，依旧静静地凝视着夏隐川。夏隐川看着眼前的万俟允禾，在雨幕的映衬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与落寞，此刻，他只觉得心中满是疼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万俟允禾第一反应，迅速抬起手挡在了他头上，仿佛护犊般急切。就在此时，天上一道耀眼的闪电如利刃般划过暗沉的天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阵阵惊雷，那声音仿佛要将天地震碎。雨势也愈发迅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万俟允禾见状，急忙把他手里的披风迅速打开，高高举在他头上，为他遮挡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同时大声说道：“我去牵马！”然而，夏隐川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衣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我不想回城。”

万俟允禾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愣住，眼中满是诧异，转头看向夏隐川，似乎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探寻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夏隐川见此，心中有些慌乱，急忙掩饰着：“弟子是说……城门太远，先就近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说这话时，他眼神闪躲，不敢与万俟允禾对视。

万俟允禾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随后轻轻拉开他的手，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微微仰头，看着夏隐川，眼神中满是温和与安抚，柔声说道：“就算避雨，也先让我牵马。”此时的万俟允禾，在风雨中身姿挺拔，那温柔却坚定的神情，仿佛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夏隐川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而四周狂风呼啸，雨幕如注，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雨所笼罩，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这风雨中，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思。

一众人马慌慌张张地躲在附近宫殿的屋檐下避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将四周渲染得一片朦胧。景策和艾夏站在一个宫门外，宫门被粗重的锁链紧紧锁住，那斑驳的铁锈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艾夏微微仰头，目光透过雨幕望向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这雨，下得好啊。”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景策一脸奇怪，忍不住开口：“念佛的人，说话总让人听不懂吗？”眼神里满是疑惑，盯着艾夏，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艾夏收回视线，看向那把铁锁，伸手轻轻摸了摸，感慨地说道：“这宫殿何时锁的？”

景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师傅一入贞元，就命人将各宫上了锁。”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笑：你信吗？她从未来过这里，上锁的事都是大师兄做的。”

艾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看向那铁锁，缓缓说道：“她不敢来。怕有人说，她有谋反梦。”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与感慨。

景策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师傅倒不是一个在意闲言的人。她说过，一个将领，倘若失了名声，军心必然涣散。”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对师傅的话深信不疑。

艾夏听闻，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夹杂着对过往的回忆与对当下的无奈，在这风雨交织的氛围中，显得格外落寞。雨滴不断落下，打在他们身上，却仿佛也敲在了他们的心上，勾起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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