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模糊

白区的消退比周渡预想的快。第一天晚上，第一笔"手"字的横——边缘已经模糊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笔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痕，像是被水反复冲洗过的墨迹。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穿好衣服出门了。经过灵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第一笔又淡了一些，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纸面上把墨吸走。他往案卷库走。推门的时候藏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两碟菜。她看见他进来，先看了一眼他的左手，然后移开目光。"第一笔快没了。"

"嗯。"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稠的。没有味道。他把碗放下，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藏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第一笔是什么时候长的了。他记得自己签第一张借据，记得裁纸刀划破指根、血滴在黄纸上、左耳深处"嗡"了一声。但他想不起那个"横"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掌心里的。是在签借据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他放下碗，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第一笔只剩一道很浅的灰色印痕了。如果明天它完全消失了，他可能连自己曾经长过十笔这件事也会开始模糊。

藏坐在对面，她没有问他"你在想什么"，只是伸手把他的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然后自己继续吃。他吃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案卷库的窗外能看见废塔的尖顶，灰白色的，在晨光里立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第一笔——那道横——已经只剩一道细线了，像被太阳晒褪色的旧刻痕。

第三天。第二笔开始淡了。手字右边第一笔的竖，颜色从深褐退成了浅褐，边缘也模糊了。他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每一笔的消退都对应着一段记忆正在被从脑子里抽走。第一笔带走了他关于"签借据时的细节"的记忆。第二笔正在带走的是他关于"第一次虚弱期"的记忆。他想不起虚弱期第一天是什么感觉了。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左胳膊抬不起来，但那一天是阴天还是晴天，他已经不记得了。那些曾经刻在他身体上的感受，正在从他脑子里被一层一层地揭走。

第四天傍晚，他坐在床沿上，把左手摊开对着窗外的暮色。前两笔已经几乎看不见了，第三笔也在变淡。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第三笔的位置——那里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字迹被擦掉之后纸面上留下的压痕。他合拢手掌，站起来推门走出去。灵田里的风灌过来，他站在土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但他知道藏还在案卷库里，每天傍晚端着粥等他。那是他还能记得住的几件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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