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剩下的

第五天。第四笔正在褪。那天早上周渡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的白区已经缩了一圈，边缘退到了虎口下方。正常的肤色正在从腕纹方向往掌面中央缓慢推进，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从边角开始干透收缩。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面——前两笔完全消失了，第三笔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痕，第四笔的边缘正在起毛，像墨迹被水泡过之后开始溶解。白区中央，"手"字的轮廓正在变成一张褪色的拓片。他已经想不起第四笔是什么时候长的了。他记得那是一横折，位置在"手"字右侧。但那是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长的，他完全记不清了。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翻到了某一页然后撕掉了，只留下前一张和后一张之间的空白。

他穿好衣服出门。走到灵田边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废塔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灰袍的，瘦，背微微驼着。不是他爹。那个人站着的姿态他见过——肩膀内扣，重心压在左脚上，和废塔南墙那个人在月光里站着的姿势一样。他站在灵田边沿没有走过去。隔着半片田，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那个人没有转头，也没有走近。过了很久，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踩在废塔地面那道已经愈合的浅纹上。然后那个人弯下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面上。直起腰之后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废塔侧面的巷子里。

周渡等了一会儿，然后走过灵田，走到废塔门口。地面上放着一片蜡。比之前所有的蜡片都薄，像是一层干燥的旧皮，边缘已经卷翘了，躺在地上泛着和灰砖同色的哑光。他蹲下来把蜡片拈起来。蜡片背面压着一道极细的线——不是笔画，是一条直线，从蜡片的边缘贯穿到另一边的边缘，像是把蜡片分成了两半。他把蜡片翻过来看正面。正面没有任何压痕。空白的。他握着那片空白的蜡片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前两笔已经彻底消失了，第三笔和第四笔也在消退。掌心里的白区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原来的大小，那些曾经嵌在皮里的字迹正在逐笔消失，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像是一张纸上写过字之后被人擦了，纸面恢复成了原样。

他回到住处，把蜡片放在床板上。黄昏的时候藏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里面是粥。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凉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他喝完之后把碗递回去，她接过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随便说说的。"你掌心的字，还能看清几笔？"

周渡低头摊开左手。暮色里，前三笔已经彻底消失了。第四笔只剩一道断断续续的灰痕，第五笔的边缘也在溶解。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她。"大概还能看清两笔半。明天可能只剩一笔了。"藏站在门槛外面。暮色把她侧脸的轮廓勾成一道深灰色的弧线。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着空碗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响了一会儿，拐过墙角消失了。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掌面上最后几笔正在缓慢地退色，他不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也不知道消失之后他还记得什么。但他记得藏站在门槛外面递给他那碗粥的时候，碗沿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温的。那是他今天还能记住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之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