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北边

第四天早上，周渡推开住处门的时候，他爹已经站在门口了。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门前的泥土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他手里捏着一片叠好的梧桐叶，叶面很大，比手掌还宽，边缘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向四周延伸出去。他把梧桐叶递给周渡，没有说去哪里，转身往北走了。周渡接过梧桐叶，梧桐叶的质感比槐叶和荷叶都厚，边缘微微卷曲，叶柄捏在手里有一种结实的触感。他把梧桐叶收进袖口，跟了上去。

北边的路通向断崖。宗门北面地势比南边高，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树从槐树变成松树，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收拢成尖顶形状，一排排地排列着，像是许多守了很久的人站在路的两侧默默注视。松针在鞋底下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松树的树皮开裂成纵向的深纹，暗红色的木质在裂口处露出来。他爹走在前面，步子不像前两天那样带着试探，而是更稳。松针在他的脚步下发出细碎而有节律的声响，像是这条路上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接住他的每一步。走到断崖边上的时候，他爹在距离崖边大约三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站在那个位置，面前是崖壁边缘的碎石，有些碎石已经松动，在风里时不时滚落一粒，消失在崖壁下方。再往前一步就是悬空。他没有往前走那一步，只是停在那里，看着崖底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碎石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色的浅光，那些石头的排列和前两天他来看的时候一样。

周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爹灰袍的衣摆被风从崖底灌上来的气流吹得往前贴着腿又松开。风从断崖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干裂的土和碎石的冷凉气息，从前方灌入周渡的右耳，又从身后退出去，左耳安静。他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迈那一步，只是面朝崖底看着，肩背的线条是松弛的，和前几次站在这里时不同。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片东西。午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碎片在光线里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周渡走近两步，看见了——一片碎瓦，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颜色，像被人在手里握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过它的边缘，把那些棱角都磨圆了。周渡认出那片碎瓦——是他爹在旧磨坊水渠边捡起来又放回水渠边沿上的那一片。他那天看了一会儿，掂了掂它的分量，把它放在了水渠边沿上，像是放回一个它原本就该在的位置。但后来他又去了，蹲下去又捡了回来，把它揣进了怀里。他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碎瓦，边缘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微光。然后他把碎瓦放在崖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碎瓦落在石头表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一个音节终于落了地。他直起腰，退后半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碎瓦在崖边的石面上安静地躺着，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痕，像是什么东西流过又干透了留下的印记。风从崖底灌上来，从碎瓦的边缘擦过，发出一声细小的哨响，然后消散了。他爹转身往回走，步子走得平稳，没有回头。周渡跟上去。

两个人走过松树林的时候，他爹走了一段，偏了一下头对着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被风送过来。"这四天我把四个方向都走完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是否合适。周渡走在他身后，脚步没有停。"明天你准备往哪走？"

他爹走在前面，步子没有停。又走了一段路，走到了灵田边沿的老槐树下面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往案卷库走。"灰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拐过老槐树，往住处方向走去了。周渡站在原地，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吹着他的衣摆，他看着他爹的背影在土路上走着，拐过墙角，消失在住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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