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南边

南边的路周渡不常走。宗门正门朝南，出了门是一条官道，沿着官道走七八里能到最近的镇子。他爹说去南边的第二天早上，周渡站在住处门口等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灵田里禾穗的影子拖成一道斜长的灰线。他爹从灵田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两片叠好的枯荷叶，叶面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着，颜色是一种沉静的灰褐色，像是被秋风吹了很多天之后自然干成那样的。他走到门口把一片荷叶递给周渡，自己留了一片，然后往南走了。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走多远。周渡把荷叶接过来，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路边的树比宗门里面稀疏，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地面上铺着一层被晒得发白的干土，鞋踩上去的时候尘土微微扬起，细碎的土粒在脚后跟处腾起来又落回去。路两侧的草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蔫了，叶尖泛黄，贴着地面伏着。他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走了大约两里路的时候，他爹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低头看着树根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旧石碑。石碑比地面矮了大约一尺，边缘被泥土掩了一半，碑面被风蚀得几乎看不出字了，只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横槽，像是雨水在石面上冲刷出来的沟痕，又像是什么人在上面反复用力划过。他蹲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碑面上的浮土，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下面的刻痕蹭掉。浮土被拨开之后，露出下面几道笔画残留的轮廓——横的、竖的，互相交错的，像是一个字的骨架正在被重新从石面上慢慢请出来。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用手去描那些笔画。他站起来走到柳树阴影的外沿，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灰袍那片被风磨得发薄的位置照透了。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里，路边出现一座小土地庙。庙门已经塌了一半，门板斜倚在门框上，表面的红漆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下面几根被日晒雨淋得发黑的木梁，房梁之间的蛛网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爹在土地庙前面停住，弯腰把门口一丛长到路中间的野草拨开。野草的茎秆粗硬，割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痕。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庙里的供台上空着，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面上有一些细小的颗粒，像是被风吹进来的草籽。香炉倒扣在供台边缘，炉口被灰堵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内壁上还留着一点黑色的旧烟垢。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松手把那丛野草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大约第四里的时候，官道拐了一个弯，路边出现一片水塘。水塘不大，水面平静地铺展着，颜色是一种沉沉的绿，像是很久没有新水注入过。阳光照在上面，给水面镀上一层粼粼的微光，那些光线在水面上分裂成无数细碎的亮点，又不断地聚拢和散开。塘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萍，叶片细小，边缘有微微的卷曲。水塘边缘长着半人高的芦苇，芦花已经谢了，只剩干枯的茎秆在水面上方立着，风从塘面吹过时，那些枯茎会轻轻摇动，发出一种极细的摩擦声，像是干燥的草茎互相触碰。他爹在水塘边停住了。他站在塘边看着水面，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往前拉了一下又松开。水面的萍在风里微微移动着位置，边缘裂开一道窄缝，又慢慢合拢。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云层移动了几次，阳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从水塘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水面上，却没有在看具体的东西。

周渡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看见他爹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放平了。风吹过芦苇丛，干枯的芦花穗子在风里散开，细小的绒毛飘过水面，落在萍叶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爹转身往回走了。走回住处门口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枯荷叶放在了窗台上，和周渡那天放的那片槐树叶并排立着。两片叶子挨在一起，一片槐叶较宽，一片荷叶较圆。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两片枯叶，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把荷叶的边缘吹得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爹的视线随着那片荷叶的边缘走了几寸，然后收回。

"南边的水塘，以前我跟你娘去过。"他说。周渡站在旁边，他看着他爹的侧脸——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爹说完那句话之后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两片叶子，好像在等它们回应他什么。叶子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他爹随后转身走进了住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暗光，过了一会儿熄了。周渡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两片并排放着的枯叶。风从灵田那边灌过来，把荷叶的边缘吹得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荷叶的位置，让它和槐叶之间留出恰好一根手指宽的空隙，然后转身往案卷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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