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东边

那天晚上周渡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点灯。窗台上的枯槐叶在暮色里呈一片暗色的薄影，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合拢的手。风吹进来的时候叶面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他坐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起灯，把窗台上的枯叶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在透光的时候格外清晰，从叶柄分出去的五条主脉延伸进叶面四角和中央，像一条河分出五条支流。他把叶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颜色比正面浅，叶脉凸起成细密的棱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他把叶子放回窗台上，吹了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推开住处门，他爹没有站在门外。晨光铺在灵田上，灰白色，禾穗上还挂着露水。周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往东边的土路走了几步。灵田东侧的土路尽头连着宗门主殿后面的那片旧碑林，再往东是一段下坡路，通向一座旧石桥。桥面已经裂了几道缝，桥下的水流很浅，能看见河床上铺着的卵石。他站在桥头往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灰袍的背影。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片叠好的树叶，叶面很大，已经干透了，边缘平整，像是被压平过。他弯腰捡起来展开，叶面上没有字，但叶脉之间的空隙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划痕的走向是一道斜线，从叶子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

他把树叶收进袖口里，往案卷库方向走了。走进案卷库的时候，藏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放着两副碗筷、两碗粥，碗沿冒着热气。她看见他进来，视线先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点叶边上，然后移开，什么也没有问。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稠的，今天粥里有肉，肉的纤维被炖烂了，混在粥里化开了。他低头看着粥面，粥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脂。藏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在喝，喝了几口之后放下碗，从案桌旁边取出一片叠好的旧纸推到他面前。"早上的树叶是从东边摘的。树种是老槐，宗门东侧石桥过去那一片有一排。"

"我知道。我今天早上走到石桥了。没看到他。"

藏放下碗，把旧纸展开，纸面上画着宗门东侧的地形简图，石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他应该是过桥了。桥那边是一条旧路，通往山脚下一座废弃的驿站。你爹当年走那条路去过收储司旧库。"她停了一下，"他今天往东走，可能是去那座驿站看一看。你不必跟过去。他如果去了，会自己走回来。"

周渡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空碗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灵田和东边那条土路延伸的方向。"中午如果他不回来——"

"中午我去后厨拿粥。你等一下，他要是没回来，你端着粥往东走，到石桥那边等他。"周渡点头。

中午他站在石桥东侧的桥头，手里端着两碗粥，碗沿的热气在风里被吹散成细线。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看见远处土路的拐弯处有一个灰袍的影子正在往这边移动。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稳的。他爹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周渡手里的粥碗。然后他走到桥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喝完那碗粥之后他把空碗放在石面上，抬头看着桥下的流水，说了一句话："东边有座旧驿站。屋顶塌了一半，但屋里的地砖还是完整的。"周渡站在桥头，他把空碗放下来。"下午还走吗？"

他爹站起来，把碗递还给他。"下午不走。明天去南边。"他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周渡端着两只空碗站在桥头，看着那个灰袍的背影沿着土路走远。午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灵田尽头照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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