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树叶

第二天早上周渡推门出去的时候，他爹已经站在门外了。晨光从东边铺过来，照在他灰袍的肩头上，泛着一层浅白的光。灰袍的布料上有几道细褶，像是早上出门前用手捋过，没有完全捋平。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坐在门槛上，而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灵田的方向。晨风从禾穗上方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轻轻掀起又落下。周渡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爹开口说了一句话："今天往西走。"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又确定旁边的人能听到。

两个人沿着灵田西侧的土路走。宗门西边的地界他爹比周渡熟——这条路走到底连着旧采石场，周渡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路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柳树，树干从中间裂开，半边还活着。那棵柳树还在，新枝条从裂开的树皮缝隙里长出来，垂下来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摆着。他爹走过柳树的时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根从死木里长出来的新枝，然后继续往前走。旧采石场的碎石堆被雨水冲刷了多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土，上面长出了细密的野草。再往西是一片野生的槐树林，树龄很大，枝条交错着在头顶搭出一层半遮半露的绿盖。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随着风在枝叶间穿过而不断移动位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被太阳晒热的泥土和腐叶的混合气味。他爹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不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偶尔会被路边伸出来的草茎扫一下裤腿，但不会停下来。有时候他会偏头看一眼路边树根旁冒出的一簇新菌，或者抬头顺着某根树枝的走向望到树冠的顶端，视线沿着枝条的伸展方向慢慢移到天上去，然后再落下来继续走。

走到槐树林深处的时候，他爹在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前面停住了。石头表面已经被风蚀出了细密的孔洞，边缘爬着一层干枯的苔藓。青石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很多年前被雷劈过的痕迹，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纵向的凹槽，凹槽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干苔。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石面上被风蚀出的凹槽，指腹沿着凹槽的弧线慢慢走了一遍，像是在抚摸一面被人遗忘在树林深处的老钟。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一会儿，感受着石头表面的温度——被阳光晒过之后，石头表面是温的。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孔洞，看得很仔细，像是每一道纹路都在对他说话。

周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从槐树林里穿过来，把头顶的叶子吹响，细碎的、层叠的、像无数薄片互相碰撞。他爹蹲了很长时间，膝盖的布料在青石表面蹭了一层细尘。然后他站起来，衣摆上沾了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面已经卷曲了，边缘脆薄，像一张风干了许多年的旧纸。他没有立刻拍掉它，像是没有感觉到，或者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站起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周渡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天光里一前一后地铺在落叶和碎石混杂的地面上。槐树林的深处有鸟鸣声，不远不近，偶尔停歇又响起。走到灵田边沿的时候，他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发现那片枯叶还沾在上面，伸手把它摘了下来。他捏着叶柄看了两息，叶脉清晰地从叶柄分出去，往叶面四角延伸，像一棵微缩的树的根系从地面铺展开来。然后他把那片干枯的槐树叶递向周渡。"放你窗台上。"

周渡接过来，叶面很脆，指腹微微用力就会碎，他用掌心托着叶面，力道放得极轻。叶柄捏在指尖，枯叶的背面有一道浅褐色的斑纹，形状不规则。他小心地捏着叶柄走回住处，把它放在了窗台内侧的木板面上，靠着窗框的边角放稳了。然后他转身出来，他爹站在门口看着他放完树叶，等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明天早上，我往东走。"他爹说完转身走了。没有等周渡回答。灰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沿着土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过灵田边沿的老榆树，往东边的方向去了。周渡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灰袍的背影在灵田尽头变成一小块灰影，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片安静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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