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倒影

第二天周渡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是合着的，插销从外面插了回去。他站在门外停了一下，手指触碰铁插销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露水，凉的，像是夜里凝结在金属表面，没有被晨光完全晒透。他握住插销往右拉了一下，拔出来的时候没有第一次那种干涩的摩擦声，像是被人重新调整过位置，进出变得顺畅了。他把插销完全抽出，推开院门。木轴转动的声音比昨天短促了一些，像是门轴里的干涩正在被反复的转动慢慢磨合掉。晨光从门外涌入，落在门槛内侧的灰砖地面上。他走进院子里，晨光从头顶铺下来，和昨天一样暖，均匀地落在院墙、槐树和井沿上。

他爹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正看着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他的鞋尖方向移到他爹的脚边，又往前移了半寸。灰袍的下摆垂在石面上，边缘被晨露浸湿了一线，有一片槐树的枯叶落在他旁边的石面上，边缘被晨露沾着，风没有把它吹动。周渡走过去站到井沿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井水。水面还停在井沿的位置，没有涨也没有落，齐平着石面，像一面完整的镜面。井水映着天空和院墙，和昨天一样平静，像是自从门关上之后它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槐树枝条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颤动着。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情——水面上映着一个人脸，不是他的，是他爹的侧脸。井沿边坐着的人影和井水中的倒影之间，像是隔了极其细微的时间差，比真实动作慢了一线。倒影里的他爹抬了一下左手，动作很轻，像是抬手拢了一下衣领，或者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但现实中他爹的手没有动。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指没有蜷曲也没有伸开，像是坐上去之后就没有改变过位置。周渡看着水面里的那只手抬起来、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等了一下才转头看他爹——他爹坐在井沿上，两只手都搭在膝盖上，没有抬起来过。水面里的那只手已经放回去了，水面恢复了平静，映着天空和院墙，还有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在井水边缘轻轻交叠了一下。风吹过槐树叶子，水面微微起了一层细纹，把两个人的倒影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

周渡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之后轻轻开口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水面上的什么东西。"爹。"他爹的视线没有动，仍然落在东边，但他的肩膀在听见那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周渡正看着他可能会错过。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嘴唇开合之间轻轻地回了一声："嗯。"周渡重新看向井水，水面安静地映着两个人并排的人影，在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明暗不定的光斑。他没有问"刚才你手动了没有"。他站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水面，然后说了一句："我明天早上再来。"他爹坐在井沿边，灰袍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着，那片枯叶从他脚边翻了一面，露出下面被露水沾湿的叶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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