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树根底下

那之后周渡又去了两次院子。第一次去的时候院门合着，插销从外面插着，铁插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金属光泽，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在灰砖地面上形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院子里没有人，他爹不在槐树底下。井沿边空着，灰袍不在井沿上，枯枝不在树根旁边，像是这个院子在某一天里突然被清空了，只剩下它自己。槐树底下的新土还在原地，表面的划痕已经被风抹平了一层，泥土的纹理从细密的指痕变成了一层均匀的、被风抚过的细纹。几粒草籽从土里被雨水冲出来，搁浅在泥土边缘的裂缝里，裂开的壳干瘪了，里面是空的，没有胚芽，像是从来没有活过。周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沿着院墙走了一圈。经过那扇窄门的时候伸手推了一下，窄门从外面锁上了，一把铁锁挂在门框的铁环上，锁面有一层薄薄的铜绿，像是已经锁了不只一天。他站着看了一会儿，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上次窄了一些，像是门板在锁住之后微微挪动了位置，又或者是光线自己变斜了。他没有摸那把锁，继续走完了剩下半圈院墙，然后从院门出去了，把门重新合上。

第二次去是一个下午。院门虚掩着，没有插销，门板靠在门框上像是被风吹开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爹正蹲在槐树底下，背对着他，灰袍的下摆铺在灰砖地面上，边缘沾着一小片干泥。他的手在泥土里拨弄着什么，动作很轻，像是怕伤到土里埋着的东西。周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他爹的手指在泥土里缓慢地移动着，指尖沿着土面下的某一条线走了一遍，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土里挑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确认着埋进土里的那几粒种子的位置和状态。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一层湿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润的潮气。他把泥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蹲得太久了。

"种子没有发芽。"他爹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他弯腰又看了一眼那片泥土，确认了一遍。"埋了七天，土翻了三遍，水也浇了，还是没有动静。"周渡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泥土。土面确实被反复翻过，松软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指痕，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用指尖一遍一遍地梳理过土面，把大块的土粒碾碎、把细根挑出、把水分按进更深的土层里。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土里探了一下土层的深度——大约两指深。土是潮的，凉的，表层以下还保持着夜里的温度和湿润，有一股植物根茎腐烂之后发酵的酸涩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深处缓慢地分解着，不愿意从土里钻出来。"你种的是什么？"他爹站在树根旁边，低头看着那片泥土，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去年秋天那朵花的样子。"是槐树根底下自己长的野花籽。去年秋天落的，我以为埋进去就能活。"他松开手，那片泥土从他的指缝间落回地面。他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安静的泥土，然后直起腰。"可能它不想从土里出来。"他转身往井沿边走了。没有坐，只是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那口不再映照任何东西的井水。

周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面朝井口站着，风从院墙上方灌过来，吹着两个人的衣摆，把他的灰袍和他的灰袍吹向同一个方向，又同时落下。"你哪天去掀那扇门？"他爹问，视线还落在井水上。"明天早上。"周渡说。他爹站在井沿边，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时间的锚点。他站在井沿边看了一会儿井水，然后转身往院门走了。"明天早上你去掀门的时候，把那卷头发拿出来。不用还给我。"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灰袍的下摆被门槛带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几声，越来越远。周渡站在井沿边，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着他的后背。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院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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