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掀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透，周渡就起来了。他穿好衣服，没有先去案卷库，直接往收储司旧库的方向走了。晨光正在从灵田尽头缓慢地铺过来，灰白色的，路上没有人。他走到收储司旧库的铁门前，推开铁门走进去，铁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前厅里弹了两下。他沿着楼梯下到地下二层，在东墙墙角那排砖前面蹲下来，用铜签扁头沿着砖缝划了一圈，灰泥松动。他用手把砖一块一块抠出来，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砖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第三排砖全部抽出之后，露出后面一层灰砖，颜色比前面的浅一些，砖缝之间没有灰泥，像是被人故意留了松动位置。他把那层灰砖也一块一块取下来，每取一块都放在脚边，不挡路。所有砖都取完之后，墙面上露出一个洞口，大约半人高。风从洞口里灌出来，干的，混着旧纸和尘土的味儿。

周渡蹲在洞口外面等了一会儿，等那股陈旧的空气和洞外的空气交换了几次。他侧身钻了进去。洞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窄——是一条走廊，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两侧的砖面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深褐色的，在暗光里像是一张张地图的轮廓。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木头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旧木料。门框上没有锁，但门板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砖和干透的灰泥，像是当年封门的人砌完之后随手把剩下的材料倒在了门口，就再也没有回来清理过。

周渡蹲下来把那几块碎砖和灰泥拨到旁边。他站起来，伸手放在门板上，停顿片刻，然后推了一下。门轴转动的声音又干又涩，但门开了。门内的空间不大，像一间储物的小室。地面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堆着几卷旧纸，纸卷的边角已经被灰尘覆成了灰白色。地面上最显眼的是一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放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像是被人特意放在了那里。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那卷东西掂了一下，很轻，布面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碎。他把布卷展开，里面包着一卷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发丝干枯了，但颜色还依稀可辨——黑的，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他把那卷头发重新包好，放进了怀里最里层。

他站起来，往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些旧纸卷，又看了一眼这间小室四面的墙壁。墙壁上的砖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物在砖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墙角的旧纸卷旁边出发，向上延伸到天花板的位置，在最高处拐了一个弯，指向天花板与墙壁交界的某一块砖缝。他顺着那道刻痕的方向抬头看，天花板那块砖缝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被人反复抠过，留下了一道比他手指还细的开口，落着尘，开口边缘平滑。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门，侧身穿过走廊，从洞口钻了出来。然后把砖一块一块地重新砌回去，每块都放回原位，用脚底踩实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

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走过灵田往案卷库走。推开门的时候藏正坐在案桌后面，她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卷头发的轮廓从衣料下面微微凸出来，看不真切，但她什么也没有问。他坐下来，从怀里把那卷布包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桌面上那卷头发静静地躺着，用旧布裹着，布面有些发旧了，像是时间已经一层一层地把它磨成了这种不反射任何光泽的材质，既不新，也不残，只是完整地存在于那里。藏伸手碰了一下布卷的边缘，然后收了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卷头发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像是从很多年前落到了现在。周渡坐在案桌边，打开布卷的一角，露出里面那束乌黑干燥的头发。藏从侧面看着那束头发，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空木盒，打开盖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放盒子里吧。"她说。周渡把那卷头发连同布一起，放进了木盒里。他把木盒放在案桌靠墙的架子上，和那些旧册并排放着。他重新坐回案桌边，窗外的晨光从灵田尽头铺过来，在桌面上落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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