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盒子

那个木盒在架子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周渡进出案卷库的时候，目光偶尔会落上去。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会先扫过桌面，然后自然地抬起来，扫过架子上的旧册和那个木盒。木盒安静地立在架子上，和旁边的旧册并排放着，盒盖合拢，边缘严丝合缝，木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暗光。他没有打开它，藏也没有动它，像是某种默契，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第二天傍晚他走进案卷库的时候，窗口的暮色正在暗下去，案桌上的灯还没有点，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白和暗灰之间的颜色。他走到架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木盒拿下来放在桌面上，轻轻打开盖子。布卷还保持着放进去时的形状，边缘没有散开，红绳束着发尾，布面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旧棉布特有的哑光，边缘有一些极细的线头伸出来，像是被时间慢慢磨损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没有拿出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它躺在木盒里。然后他合上了盖子，把木盒放回架子上。第三天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只是在走进案卷库的时候余光扫过那个盒子，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继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第四天早上他推开院门走进去，晨光正从东边斜着照进院子里，把槐树的影子拉长了一道斜铺在灰砖地面上。他爹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没有拿枯枝，背靠着树干，面朝井沿的方向，像是在等他来，又像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光。周渡走过去，在槐树底下他爹旁边站定，然后伸出手，把怀里的木盒掏出来递过去。他爹低头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接。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盒面的木纹上缓慢地移到盒盖的边线上，然后才伸手接过去。他接过去之后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用拇指指腹沿着盒盖的边缘缓缓走了一圈，像是在确认盒子的形状和质地的触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手指阅读一遍木盒表面的每一道纹理。他握着那个木盒，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掌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按了按，然后用一块旧布铺在刚才按过的那块地面上。他把木盒放在那块旧布的正中央，摆正了位置，然后蹲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没有打开。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盒盖上，指腹贴着木纹的走向没有移动。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槐树叶子在头顶响了好几阵又停下来，久到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的光斑从盒子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然后他站起来，把木盒留在原地，转身走回井沿边，在井沿上坐下来了。

他爹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看着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那只木盒上。光斑在盒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一个边缘移到另一个边缘，然后滑过盒盖，落在盒子旁边的旧布上。他爹坐在井沿边看着那道光斑在木盒上走完了一整条弧线，目光跟随着那道光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阳光每天都会以同样的方式经过这只盒子。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就放在这里吧。"周渡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只木盒安静地躺在一小块旧布上，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盒面上无声地移动着，把木纹的走向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放开，像是有一个人在耐心地读着它。他没有回答，转身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他走过井沿的时候他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像是说给树听的。"明天你要是不来，后天来也行。"周渡跨过院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晨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他站在门槛上，右耳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缝隙，在院墙上方汇合又散开，左耳安静。"我明天来。"他迈步走了出去，院门在他身后被风合上了一半，又停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