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明天

周渡确实去了。第二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斜着照进院子里，和昨天一样暖，在灰砖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色。槐树底下的那块旧布还在，布面上的折痕被露水打湿又晾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布面自己在慢慢地调整着姿态。木盒还在，安静地躺在布面上，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在盒面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光斑的边缘随着树叶的摆动而微微移动着。他爹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两条腿自然垂在石面上，膝盖上搭着的手指舒展着，像是坐在这里很久了。周渡走过去的时候他爹没有转头，目光落在槐树的方向，看着光斑在树根周围的移动。等他走近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带着早晨刚开口时那种微微的干涩："你娘以前也喜欢在树根底下放东西。"他坐在井沿边，面朝东边的方向，像是把这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慢慢往上捞出来。"她放东西不爱让人知道。但她放完之后会走回屋门口站一下，看看放的地方有没有被树影子盖住。她怕晒得太久。"周渡站在槐树底下，低头看着那只木盒，盒面上的木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盒盖的边缘，指腹沿着木纹的走向走了一段。他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他说话的时候远了一点。"她放完之后会在原地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掉，不再回头。和我一样。"

他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晨风从院墙上方灌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他爹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在树根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木盒的盒盖，指尖触到盒盖之后又收了回去，没有打开，像是已经确认了它还在那里就足够。"这个盒子放在这里，野花籽会发芽吗？"他爹问，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那句话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来。"种子在土里，和盒子在土上面，是两件不同的事。"周渡蹲下来，把木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个面，盒子的侧面也带着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些细微的刮擦和颜色褪去的地方，像是被很多人摸过，或者被同一个人反复抚摸过。他把木盒放回原处，位置比之前偏了大约半指，像是重新安放了一件不需要完全归位的东西。"盒子放在树根底下，风会吹过它，太阳会晒过它，雨会淋过它。它在这里待着本身就是在发芽。"他爹听了，没有接话，坐在井沿边的石面上，手里没有端碗，只是坐在那里，面朝东边，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往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周渡说了一句话。"你明天还来吗？""来。"周渡说。他爹听完之后没有回答，只是推开院门走了出去，灰袍在门槛处被风吹了一下，然后沿着通道的暗光往深处走了。周渡蹲在树根旁边，伸手把木盒的盖子打开了一条缝，盒子里那卷头发安静地躺着，红绳的结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它时的样子——绳结收得紧，打结的人当时应该用了不少力气，绳头剪得很短，边缘已经褪色成了浅褐色。他合上盖子，站起来，转身往院门走了。走过井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水安静地停在井沿位置，没有反光，没有倒影，只是平静地存在着。他跨过院门，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 下载17K客户端，《天道借据》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