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盒子的位置

那之后周渡隔两天去一次院子。有时候隔三天，但不会超过三天。每次推门进去，木盒还在槐树根底下，像是一只终于落定的东西，在风里安顿了自己。旧布还在，布面上的折痕在几次露水浸透又晒干之后慢慢舒展开来，从原先叠过的那几道深褶变成了一层平整的布面，边缘被风反复吹过之后微微卷起又贴回地面，木盒压着布的中央，边缘和布面之间的颜色差已经在几场日晒雨淋里慢慢淡成了一种浅灰色，像是它们正在逐渐长到一起。

细芽每天都在变化。第二天去的时候，芽尖上那枚卷曲的幼叶展开了一片，薄薄的，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一层浅绿，像是在那团光里渐渐学会了自己的颜色。第三天去的时候又展开了第二片，叶面比第一片窄一些，斜着朝盒盖的方向伸过去，像是在寻找盒盖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第五天去的时候，细芽已经长到了两指高，茎秆比之前粗了一圈，颜色从嫩绿转成了一种稍深的青绿色，顶端开始分出两个细小的芽点，像是正在准备长出新枝。第七天去的时候，旧布的一个角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边，压在了木盒底下，露出下面一小片灰砖地面，但细芽自己已经站稳了，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它只是弯一下，然后自己弹回去。

他爹没有再坐在井沿边。有时候他坐在槐树根旁边的地面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没有东西，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木盒里那根细芽，像是在用自己的存在守护着它。有时候他沿着院墙走，走得很慢，从东墙走到北墙，在北墙根那扇窄门前面停一下，伸手摸一下锁面的铜绿，然后转身沿着院墙继续走，脚步一步一步，像是丈量这座院子的时间。有一天周渡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爹正蹲在木盒旁边，用一根枯枝在木盒周围的灰砖地面上轻轻地画着什么。枯枝的末端很细，走过灰砖表面的时候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划痕，像是用一支快要画完的笔在纸上慢慢走。

周渡走过去低头看，地面上画着几道浅浅的线，围着木盒画了一圈，像是用枯枝沿着盒子的边缘描了一遍，把木盒的轮廓完整地留在了灰砖上，然后又在那个轮廓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像是一个更远的地平线。

"你在画什么？"

他爹没有抬头，继续用枯枝沿着那个大圈的边缘画着，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均匀，像是在描摹一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盒子的位置。画下来就不会忘了。"

周渡蹲下来，看着地面上那道用枯枝描出的木盒轮廓。线很浅，风一吹就会模糊，但因为画得慢、画得轻，枯枝在灰砖表面留下的白色划痕清晰地映在晨光里，像是一张正在逐渐淡出画布的地图，但他爹的笔触依然清晰地附着在灰砖表面。他爹画完那个大圈之后停了一下，把枯枝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地面上那个轮廓，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画完了。"这个位置，以后会长出一棵槐树。它现在还是种子的时候，我要记住它长在哪儿。"他把枯枝放在木盒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掌心拍打衣料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短促地响了一下。"等它长大了，我可能会忘记它原本是从一个盒子里长出来的。画下来就不会忘了。"

周渡蹲在那些浅线的旁边，伸手沿着他爹画的轮廓线走了一遍，指尖触到灰砖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枯枝划过留下的凹槽——很浅，指尖的触感只在一个微微的深度上停留了一瞬。"你画得对。"他说，收回了手。他爹站在旁边，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地面上那些浅线上。晨风从院墙上方灌过来，把地面上那些枯枝留下的细线和细碎的石粉吹散了一层。但轮廓还在，围绕着木盒，在灰砖地面上浅淡而清晰地画着，像一个正在缓慢沉淀下来的记号，用它自己的方式在提醒着这棵正在破土的生命该往哪里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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