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盒子发芽

周渡隔了两天没去。第三天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斜着铺进来，落在槐树底下那块旧布上。木盒还在，布面的折痕变了，像是被人重新抖开过、又铺平过，边角压得很整齐，不像风吹的。

他爹坐在井沿边，手里握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子，正在用指尖慢慢地撕着叶缘。边缘已经被撕出一道细长的缺口，裂口沿着叶脉的方向延伸，快要撕到叶柄了。他没有抬头。

周渡走过去，蹲在木盒旁边。盒盖是合着的，但他注意到盒盖和盒子之间的那道缝隙里，夹着一小片东西。绿色的，细长的，像是从缝隙里自己探出来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细茎，触感软的，嫩生生的，比指尖还细，像是刚长出来不久。指尖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绒毛。

他打开盒盖，盒子里的布卷旁边，确实长出了一根细芽。绿色的，极细的，从木盒底部的木头纹理之间钻出来，像是盒子的木板自己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让芽尖从里面伸了出来。芽尖微微卷曲着，顶端带着一枚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细叶，叶面还带着一粒极小的水珠，像是清晨的露水凝结在了那里。

他爹坐在井沿边，手里还握着那片正在被撕着边缘的枯槐叶。裂口已经到了叶柄的位置，再撕一下叶子就会断开。他没有转头，但开口了："它发芽了。"

周渡蹲在木盒旁边，看着那根从木盒底部钻出来的细芽。盒子里那卷头发还安静地躺着，红绳还在，布卷边缘没有移动过。细芽从头发旁边的木板缝里挤出来，笔直地朝上长着，像是盒子的木头在时间的深处松动了自己的一道缝隙。

"我昨天来的时候看见的。"他爹说，声音不高，像是怕吓到那根芽，"盒子自己裂了一道缝，从缝里长出来的。我没动它。"

周渡伸手碰了一下那根细芽的顶端，芽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触碰。"它像一株野花。"

"不是野花。"他爹把手里那片被撕到只剩半片的枯槐叶放在井沿上，站起来走到树根旁边蹲下来，和周渡并排蹲着。他低头看着木盒里那根细芽，手指在离芽尖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它。"是槐树根底下埋的种子。它从土里找不到出口，就从盒子里长出来了。"

周渡看着那根从木盒缝隙里冒出来的细芽。晨光正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细芽的顶端，把那枚还没完全展开的幼叶照成了半透明的浅绿色。

他爹蹲在旁边，也看着那根细芽。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那根细芽压弯了一下，又慢慢立起来，像是在练习怎么站稳。

周渡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他爹也站起来，站在树根旁边，看着盒子里那根细芽。风又吹过来一次，比刚才大一些，细芽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但风停之后它又慢慢弹回了原处。

"明年春天，这里会长出一棵新的槐树。"他爹说，手垂在身侧，像是看着某件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周渡站在旁边，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下。他听了一会儿，等风声落下去才开口："嗯。"

他爹的视线还落在那根细芽上，像确认它刚才没有被风吹断。"明年春天我来看它。"

周渡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门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年春天我也来。"

他爹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木盒里那根细芽，轻声说了一句："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带走了大半，只剩下尾音留在空气中。风从院门外面灌进来，吹过院子中央的空地，吹过井沿，吹过树根底下的木盒。那根细芽被风压弯了一下，又慢慢立起来，像是在和风打招呼，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已经找到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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