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最后一面

又过了些日子。

周渡再去的时候，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院子里空空的。槐树底下的木盒还在，旧布还在，但细芽已经不在盒子里了。他走近了才看见，细芽从盒子里长出来之后，已经扎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里。盒子裂开了一道缝，一半的盒壁被细芽的茎秆顶开了，露出里面那卷头发的一角。旧布的一边被风吹到旁边。

周渡蹲下来，看着那根已经扎进土里的细芽。它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茎秆粗了，顶端分出两根新枝。木盒确实不需要了——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根。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井沿边没有人，院墙根没有人。他在窄门前停了一下，锁还挂着，灰尘积了薄薄一层。他回到槐树底下蹲下来，伸出食指，在木盒旁边灰砖地面上那些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线条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能感觉到浅浅的凹槽。那几道线条还在，还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存在着，只是已经不再被晨光清晰地勾画出来了，颜色从浅白退成了一道即将消失的痕迹。

他站起来，往院门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从槐树那边传过来的。"盒子裂了。"周渡转过头。他爹坐在槐树根旁边，靠着树干，灰袍的下摆铺在地面上，手边放着那根枯枝。他刚才没有看见他——大概是坐在树干的背面，被枝影挡住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木盒裂开的那道缝，指腹沿着裂缝的边缘走了一遍。"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它自己裂了。芽从裂缝里钻出来了，直接长进了土里。"周渡走回树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从盒盖边缘一直延伸到盒底，像是一条已经在盒子上生长了很久的纹路，终于在这一天裂开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裂缝边缘，指尖能摸到木质的断裂口。

"它用自己的方式从盒子里出来了。"他爹坐在树根旁边说。

周渡蹲在树根旁边，和他爹并排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都在看着那个裂开的木盒和已经扎进土里的细芽。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树根周围的灰砖地面照出一片碎光。他爹靠树干坐着，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在灰砖地面上那几道已经模糊的线条上极轻地画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画完之后他收回手，继续坐着，没有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周渡站起来，他爹没有动，依然靠着树干坐着。他走出院门，这一次没有回头。他沿着通道走回裂隙入口，灵田里的风从断崖方向灌过来，吹在脸上，凉的。他走过灵田的时候，走得很慢，像是让脚步自己找着路。回到案卷库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藏正坐在案桌后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合拢的门，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桌面上一只空碗往他的方向推了一下。周渡在案桌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不在井沿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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