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井边的人

之后周渡又去了几次院子。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三天，间隔不固定，但不会太久。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他爹在。空的时候，木盒还在槐树根旁边，但已经彻底裂开了。盒壁分成两半，一半还托着那卷头发和布卷，深褐色的木纹在裂口处展露出来，边缘的颜色在几次露水和日晒之后从浅褐变成了深褐，像是正在缓慢地变成泥土的一部分。另一半斜靠在树根旁边，裂口边缘的木质纤维松散着，像是被时间慢慢撑开的。细芽已经从木盒里完全移到了土里，茎秆扎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深处，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粗了一圈，已经长到了大约膝盖那么高，顶端的叶子正在缓慢地舒展开来，像是正在认真地把自己的形状往天空的方向延展。他爹在的时候，有时候坐在树根旁边，背靠着树干，有时候沿着院墙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每次经过那条路都在重新认识它。

有一天周渡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爹正站在井沿边。他面朝井口，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正在低头看着井水里面。晨光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他灰袍的肩头和井沿的石面上，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碎光。周渡走过去站到他旁边，没有出声，两个人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爹开口说了一句话："井水里面有影子了。"周渡低头看井水。水面确实有了变化——之前一直是黯沉沉的、什么都不映的状态，像一面被磨去了光泽的旧镜子，只给出一个朦胧的暗面，拒绝收留任何一种形状。但今天的水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缓慢地浮了上来。水面不再死寂了，它映出了一小片天空的倒影，灰色的，边缘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是井水正在慢慢地重新学会反射，像是一面镜子在静止了太久之后，开始记起自己曾经映照过的脸。

"今天早上我低头看的时候，水面上映出了我自己的脸。"他爹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把水面的动静惊散。"不是完整的。只有轮廓。像是很多年前见过的那种灰，像是倒映出了一片模糊的旧剪影。"他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井水里的那一片天空和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直起腰，退后了半步，从井沿边退开。他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站在院子中央，面朝院门的方向，没有回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你回去之后，跟案卷库那个姑娘说一声。就说院子里的井水开始反光了。"周渡站在井沿边，看着他爹的背影，灰袍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暖光。"好。"他爹站在院子中央，沉默片刻，像是正在把剩下的重量轻轻放下，然后迈步朝院门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在门槛外侧站了短短一瞬，像是站在那里看着通道深处的暗光，像是那一步跨出去之后，他就已经不再需要回头确认什么了。他迈出另一步，灰袍在晨光里被风吹了一下，沿着通道暗光深处走远了。周渡站在井沿边，低头又看了一眼井水，水面正在缓慢地恢复平静，那一小片天空的倒影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轮廓正在渐渐找回自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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