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三件事

案卷库的灯还亮着。周渡推门进去的时候，藏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册，纸页边沿压着一块扁平的青石镇纸，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正在写什么。他坐下来，把刚才在院子里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爹站在井沿边，井水里面开始有倒影了。晨光落在井口，水面映出了天空，像是许多个安静的清晨之后，那口井终于开始重新记起自己的镜面，开始往光的方向反射自己收到的形状。

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笔搁在册页上，动作很轻，笔杆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响。她把那只笔帽合上，靠回椅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刚才听到的信息自己落地。案卷库的灯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安静地跳着，把桌面上的纸页和笔影照得微微晃动。"他还在别的地方说了什么？"她问。周渡坐在对面，想了一下，把那些散落在不同日子里的话捡了回来："他说了很多。后来他不画线了。后来他说盒子裂开了，树苗从盒子里长进土里了。后来他说井水开始反光了。三件事。"

藏坐直了身体，把那本旧册合上放在桌面一角，册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叠好的旧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面上画着一幅简图，笔触细而密，像是很早以前画的。图上有院子、槐树、井，还有树根旁边的一个小圈，用铅笔画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手指反复抹过。她用笔尖在井的位置点了一下，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细响。"井水反光，说明地下的水位在变化。你爹当年封门的时候把井填了，让井底和地下通道之间的水脉断开了。如果井水重新开始反光——"她停了一下，笔尖从井的位置移到了槐树根旁边画了圈的位置，"通道里面可能有水流进来了。是从墙后那扇门进来的。水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地下暗渠走，一路渗到井底。井水满了才会反光。"

周渡看着图上那个圈，边沿的铅笔痕迹微微反着光。藏拿着笔在圈旁边添了一个箭头，笔尖落下的时候带着一种果断。"那扇门后面有一条地下暗渠，你爹封门的时候把它也封住了。如果暗渠通了，水会从门后面渗进来，渗到井底，井水会开始反光。"她放下笔，把图转了个方向，让他能看清箭头所指的方向。"你爹是负责封门的人。他现在告诉我井水开始反光了——"

周渡坐在椅子上，坐在灯影里，看着桌面上那张图上新添的箭头。箭头指向树根旁边的小圈，像是把一件事引向另一件事的提示，清晰地标示在那张旧纸上。"他在告诉我，他封的东西开始动了。"

藏把图叠好放回架子上，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把笔帽打开，笔尖重新蘸了蘸墨。"你明天早上再去看一眼井水。看他说的反光是真的开始变了，还是只是晨光在某一刻里恰好落对了角度。"周渡坐在灯影里，窗外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我明天早上去。"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完了三件事之后，转身走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藏坐在案桌后面没有出声。灯焰在她面前燃着，把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铺开，边缘在墙壁的转角处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清晰了。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她面前的纸页边缘，把纸页吹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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