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绳子

那天傍晚周渡回到住处之后，在床板底下翻出了一根旧麻绳。存放时间有些长了，绳面发干，表面有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拿出来过。他解开来仔细检查了每一段，手指从绳股之间穿过，确认每一节都还结实。绳股均匀，没有断口，只是边缘有些磨损，拧过几股之后还能用。他把绳子盘好放在窗台上，绳子在窗台木板面上盘成一圈，像一轮缓缓收拢的圆，边缘贴着窗框内侧。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绳圈的正中心压了一下，让它盘得更紧一些，然后转身坐回床沿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拎着那根盘好的绳子走到井沿边。晨光正从槐树叶子之间漏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碎光，倒影还在，灰袍的轮廓在水面下安静地坐着。

他蹲下来，把绳子的一端松开，垂进井口。绳子落下去的时候在水面上带起一圈轻微的波纹，然后继续往下沉。他握着绳子的另一端，手在井沿边握稳了，指节贴着冰凉的石头边缘，感受着那根绳子正在一寸一寸地深入水中的微小颤动。水面下的倒影动了一下。灰袍的轮廓缓慢地转过来，面朝绳子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根从井口垂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周渡握着绳子的末端，缓缓放了一截下去。绳子继续往下沉，在水面下形成一道微弱的暗影。灰袍的轮廓在绳子经过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向上浮动了一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那根绳子。

周渡蹲在井沿边，手里的绳子正在缓缓地往下沉。过了一会儿，绳子的末端触到了什么东西——从井水深处传上来的一阵轻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地握住了绳子的另一端，正在试探着那根绳子的方向和张力，正在确认自己能够握住它。周渡握着绳子的手微微收紧了。水面下的倒影在晨光里停住了，灰袍的轮廓正在慢慢地变清晰。像是一张被水浸湿了多年的纸正在缓慢地晾干，他握紧绳子，用最稳定的力气往上拉了一下。绳子绷紧了，从水面下传上来一股沉沉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借着绳子的拉力，从深处缓慢地往水面靠近。

周渡蹲在井沿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持续而稳定地收着绳子。水面开始晃动，波纹从井口中心向四周扩散，那道灰袍的轮廓正在从水面下缓缓地浮上来。绳子另一端的那股重量越来越近。水面晃动得更厉害了。一只手从水面下伸了出来——灰袍的袖口湿透了，紧贴着腕骨，水珠沿着手腕的弧线滑落。那只手抓住了井沿的石面，指节用力地扣住石头边缘，用力地撑住了。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周渡放下绳子，伸手握住了那只湿透的手腕，用力往上拉。水面上涌起一阵翻动，一个人影从井口里探出了上半身——灰袍湿透，贴着身体，水从他肩头和袖口往下淌。他攀着井沿坐上了石面，整个人停在井沿上，大口地喘着气，水珠从他发梢和下巴滴落，落在石面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然后沿着石面的弧度滑进砖缝里。他爹坐在井沿边，像是终于从一段很长很长的路程中走回了地面，像是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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