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水珠

他爹坐在井沿边，灰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贴着肩背和手臂，水从袍子的边缘不住地往下滴。那些水珠在灰袍的布料表面聚成细密的水痕，顺着褶皱的走向汇集，然后从袖口和衣摆的边缘坠落，落在他脚边的灰砖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脊背微微弯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起伏的幅度正在慢慢变小，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感受空气重新进入肺部的过程。

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落在灰袍前襟的褶皱里，沿着布料的纹理向下滑，在衣摆处汇成一串断续的水线，坠落在灰砖地面上，溅开细碎的小点，在灰砖表面留下深色的湿痕，那些湿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四周洇开，和砖面上原有的旧痕叠在一起，像是许多层不同时间的水痕正在同一片地面上重叠。

周渡蹲在旁边，没有催促。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带过来一阵凉意，吹在他爹湿透的灰袍上，那些水珠在风里微微颤动着，被吹散成更细的雾，在他爹的肩头和后背上方缓缓飘散，然后消失在晨光里。他爹的手还搭在井沿上，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扣着石面的边缘，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抓住石面的力道中松开。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了头，目光从膝前的一小块灰砖地面移开，望向槐树的方向，又移到了井沿另一边那棵正在长大的小槐树上。晨光落在那棵小树的叶片上，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的目光，像是那棵树正在用自己的生长向他确认时间的流逝。他的视线在那棵小槐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水汽还没有完全从嗓子深处退去。"它长高了。"

周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棵从木盒里长出来的细芽，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苗，茎秆比之前粗了很多，最顶端的叶片正在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叶脉在晨光的穿透下清晰可见，像是正在认真地把自己的形状往天空的方向延展。它的根已经扎进了树根旁边的泥土深处，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它只是弯一下，然后自己弹回去。

"嗯。它一直在长。"

他爹坐在井沿边，看着那棵小槐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它在这段时间里走过的每一步，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着它从破土到现在的每一寸高度。水还在从他的灰袍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灰砖地面上，在晨光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一串正在放慢节奏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我下去的时候，它刚破土。"周渡蹲在他旁边，指腹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现在它已经到膝盖那么高了。"他爹坐在井沿边，灰袍正在慢慢地被风吹干，水痕从肩头往衣摆方向一层一层地退去，像是一道正在缓慢退潮的痕迹。他的呼吸正在恢复平稳，从短促的起伏变成均匀的节奏，像是身体正在重新学会如何在空气中停留。周渡站起来，站到他爹旁边，面朝同一个方向。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光斜斜地投在灰砖地面上，一长一短，像是一棵刚分开的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院子里重新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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