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干透

他爹在井沿边坐了很长时间。灰袍从湿透变成半干，又从半干变成干透，布料表面的颜色从深灰变回了浅灰。袖口和衣摆的水痕正在慢慢退去，那些曾经湿透贴在皮肤上的布料，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成干燥后的蓬松状态，布料的褶皱重新变得明显，边缘从湿重的垂坠变成了干燥后的自然垂落。风反复吹过他的肩头和后背，把他衣摆上的水汽一层一层地收走了，衣角边缘的部分已经率先恢复了原有的质地，在风里轻轻摆动着，不再紧贴着，像是有了自己的形状，重新获得了布料该有的柔软和厚度。他坐在那里，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胸腔不再大幅度起伏，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不再泛白，指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微微泛着一点被风搓过之后的浅红。周渡一直蹲在旁边，没有催促，目光落在他爹湿透后渐渐变干的衣袍上，像在观察水份从布料退去的速度。阳光从头顶移到偏西的位置，在两个人的脚边缓慢移动着位置，把他们身后的影子从短变长，在灰砖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井沿石面上的湿痕正在收缩，边缘和干燥的石面形成一道正在退去的边界线，像是一层水正在主动地往后退，把位置让给干燥和明亮。

他爹终于从井沿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像在确认那声声响的来源，确认自己的身体正在重新适应直立。他抬脚迈了一步，踩在灰砖地面上。第一步落地很稳，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轻响，像是一枚印章落下，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稳了。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地面确实是实的，自己确实已经重新站在了地面上。然后他迈了第二步，第三步，步伐比第一步更稳了一些，像是地面正在重新接纳他的重量。他朝着槐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树根旁边站住了。

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木盒的碎片还散落在那里，旧布还铺着，布面上落了几片细小的干泥，像是时间从那里走过去之后留下的余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蹲下去碰。他站在那里，面朝那棵小槐树站了一会儿，看着树苗顶端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的绒毛在穿过叶缝的细碎光点中被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他对视。然后他转向周渡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像是已经被风彻底晾干了，不再有水汽压在嗓子里的那种微沉："你回去跟她说一声。就说明天早上我过去吃粥。"周渡站起来，和他爹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晨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带。"好。"

他爹说完之后没有再开口，转过身，沿着院墙的路线走了一圈。他走过东墙根，那道水痕已经干透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痕嵌在砖面上，像是水痕在离开之前用最后的力气在砖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走过窄门，在门前停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那把旧锁的锁面，指腹贴着冰凉的铁面走了一小段距离，感受了一下锁面上的纹理和温度，然后收回了手。他走回槐树底下站住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这座院子的大小和边界。周渡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看着那个背影站在槐树底下，面朝那棵小树的方向。脊背比刚从井里出来时直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舒展了许多。然后他转身往院门走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粥是温的。"他说。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通道，脚步声在灰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朝着裂隙入口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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