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雪

第一场雪是夜里来的。周渡早上推开住处门的时候，灵田里已经白了。禾茬被雪盖住了大半，像是整片田野都在一夜之间变轻了，被一层均匀的白色压低了所有的高度，让大地重新回到最初的寂静里。脚下的土路被雪覆盖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密的脆响，像是雪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每一步的重量和方向。他走进案卷库的时候，门框上沾着一层薄雪，门槛内侧落了几片正在融化的雪粒，在地面上留下几粒细小的深色水痕。他爹已经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了，他没有端粥，而是侧身坐着，面朝窗口，看着窗外正在落雪的世界。雪花还在一阵一阵地落，不大，但持续，像是天正在用最细的针脚织着一层白布，把灵田、老槐树和断崖的轮廓逐一收进同一片色调里。

周渡在他对面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灵田已经被雪覆盖了，那些曾经在风里摆动的禾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整片平铺的白色正在用自己的厚度接纳着每一片新落下的雪花。老槐树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枝条的轮廓被雪重新描过一遍，变得比平时更宽了一些，像是雪正在用自己的质地为树枝的形状做一次短暂的调整。他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扰窗外正在落下的雪。"雪落在窗台上的时候，声音不一样。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和落在石子上的声音不一样。雪落在槐叶上的时候，会先被叶面接住，然后沿着叶脉滑落，在叶尖处停一下才落到窗台木板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为叶脉的纹理做一次短暂的阅读。雪落在石子上的时候，会在石面表面停留更久，像是石子正在用自己的弧度为雪提供一处可以多停留片刻的空间，让雪在落定之前先完成一次缓慢的盘旋。雪落在旧册封面上的时候，声音是最轻的，像是雪和纸之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场无声的交换，用两种不同的柔软交换着各自的温度和湿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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