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众妃生隙，月下惊鸿

入夏的日头渐渐烈了，偏院的院墙挡不住暑气，却挡不住四处蔓延的闲言碎语。

苏贵妃被禁足的消息传开后，阖院的宫人都对苏晚多了几分敬畏，可也有人红了眼。这偏院里还住着三位失势的妃嫔，分别是李才人、张宝林和孙答应，都是早年获罪被圈禁进来的，熬了好些年早就磨平了心气，只盼着哪天能被陛下想起。可眼看着沈氏进来才几日，就接连引得陛下关注，又是赏药材又是派太监探望，她们心里的嫉妒便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这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李才人带着张宝林、孙答应，领着各自的宫女，径直往苏晚的院子来了。院门没关，她们一脚踏进来，看见廊下整整齐齐晒着的御赐药材，眼神都直了。

“妹妹这里倒是好风光。” 李才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她曾是东宫旧人，比苏晚入宫还早，向来以长辈自居，“陛下赏了这么多好东西，妹妹一个人也用不完。咱们院里好几个人都还病着，不如分出来些，也算是妹妹积德行善了。”

张宝林在一旁搭腔，语气酸溜溜的：“可不是嘛。有些人就是命好，就算家里犯了谋逆大罪，还能得陛下挂念。不像我们，安安分分的，反倒没人记得。”

“说起来也是邪门。” 孙答应捂着嘴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沈家好好的说倒就倒，妹妹一来这偏院，又闹起了时疫。这命硬妨人的说法…… 唉，我们可不敢沾得太近，怕沾了晦气。”

几句话明里暗里，既要抢药材，又要泼脏水。云溪气得脸都白了，上前一步就要理论，却被苏晚伸手拦住了。

苏晚正坐在石桌边翻检草药，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说完了？”

她的眼神太静，也太冷，扫过来的时候，李才人竟下意识地梗了梗脖子，强撑着道：“怎么？我们说的不对？这些药材本就是宫中配给，凭什么你一个人独占？大家同是落难之人，分一些出来本就是应该的。”

“宫中配给？” 苏晚轻笑一声，拿起最上面的一支老参，“这百年老参是陛下御赐，有明黄色封条为证。李才人是想抗旨，私分陛下的赏赐？”

李才人脸色一白，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些寻常草药……”

“寻常草药？” 苏晚放下人参，指尖点过竹筐，“这批药材，是太医院按疫情所需配给，每一味都有账目，用来给染病的宫人治病。你们院里没人染病，自然没有份。若是你们也想分，不如先说说，你们院里谁发热了？我这就去请刘公公过来，一并挪去柴房隔离诊治。”

这话一出，张宝林和孙答应都变了脸色。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谁也不想沾边。

苏晚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石阶，目光落在李才人身上：“李才人是东宫旧人，比我更懂宫规。御赐之物私相授受，是什么罪名？散播谣言、非议中宫，又是什么罪名？”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带着威压：“你们在这偏院熬了几年，好容易活到现在，就这么想不开？我沈氏就是再失势，也轮不到你们来踩一脚。真要闹到陛下跟前去，你们猜猜，陛下是信你们几个罪妇，还是信我？”

三人面面相觑，都没了刚才的气焰。她们本就是欺软怕硬，以为沈氏还和从前一样骄纵无脑，随便挤兑几句就能占到便宜，没想到对方竟这般软硬不吃，还句句都踩在宫规上。

李才人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苏晚却没给她机会，转头对云溪道：“去告诉刘公公，就说李才人、张宝林、孙答应三位主子关心疫情，主动请缨，愿意每日去柴房帮忙照料病人。刘公公正愁人手不够，想必很乐意。”

“别！” 张宝林吓得连忙开口，“我们不去！我们就是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柴房是什么地方，那是时疫病人待的地方，去了岂不是等于往险境里钻。

“不想去？” 苏晚淡淡看着她们，“那就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院子。往后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就不是去柴房帮忙这么简单了。这偏院地方小，藏不住那么多心思。谁要是再敢上门寻衅，我不介意让她早些安分下来。”

最后一句话，带着冷冽的压迫感。三人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待，连场面话都没说，领着宫女灰溜溜地走了。

经此一事，整个偏院都安静了。上至失势妃嫔，下至杂役宫人，没人再敢轻易招惹苏晚。谁都知道，这位沈氏和从前不一样了，看着清冷，行事却半点不含糊。她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彻底立住了威信。

入夜之后，暑气渐渐散了，月色漫过院墙，洒了一地银辉。

苏晚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劲装，持着一柄从院角翻出来的旧木剑，在院子里缓缓练了起来。原主少时曾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剑法，虽是花架子，却也有几分底子。苏晚借着这具身子，将记忆里的招式一一施展开，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便流畅起来。

剑光裹着月色，起落间带着飒然风声。她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没有半分往日里的痴缠哀怨，只剩一身利落决绝。剑随身走，心随剑静，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都在这一招一式里渐渐舒展。

她知道深宫之中耳目众多，却也没刻意遮掩。有些本事，藏着掖着反倒引人猜忌；偶尔露几分，才能让人摸不透深浅。

院墙之外的暗影里，萧彻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院内的身影。

他本是处理完奏章，一时兴起，便换了常服，带着李德全悄悄过来了。他本想远远看一眼，看看这位近日来频频让他意外的皇后，究竟在做什么。可这一眼，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月光下的女子，持剑而立，衣袂翻飞，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疏朗与冷冽。从前的沈明曦，永远是盛装华服，眉眼间盛满对他的情意，温柔、骄纵，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依附感。

可眼前这个人，周身没有半分脂粉气，反倒带着一股沙场将士般的锋锐。她不是在等他垂怜的深宫妇人，倒像是一柄藏在鞘里的剑，磨去尘埃，便锋芒毕露。

“陛下……” 李德全在一旁小声提醒，怕他站久了受凉。

萧彻却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依旧落在院中那道身影上，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他脚下微动，不小心踢到了墙根的一块碎石，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内的剑光骤然一停。

苏晚持剑的手未动，眼角余光扫过院墙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了。

她早察觉到墙外有人，气息沉稳，身边跟着随从，这般深夜能在宫禁中随意走动的，除了那位帝王，还能有谁。

可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收了剑势，缓缓收招，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一般，转身走到石桌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便转身进了屋。

从头到尾，都没有往院墙这边看一眼。

墙外的萧彻，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是真的没发现，还是…… 装作没发现？

若是装的，这份定力，未免太可怕了些。

“回宫。”

沉默片刻，萧彻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常服都掩不住他周身的帝王威压，可此刻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纷乱。

他越来越看不懂沈明曦了。

医术、心计、剑法，还有这份深不见底的冷静。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这样一个人，当初又怎么会为了他，闹到那般难堪的地步？

月色渐深，宫墙重重，将所有的心事与算计都掩在了夜色里。

苏晚站在窗后，看着墙外那道身影远去，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棂。

萧彻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来了。

可这还不够。

再过几日，苏贵妃就要禁足期满了。那位骄纵惯了的贵妃，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风浪，只会比之前更猛烈。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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