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伏法的消息传到京华城时,城西茶楼的说书先生正在灌一壶白毫银针,听楼下差役当街敲锣宣读过罪状,手一抖,银针全撒了案面上。他伸脖子往窗外一看,满街的人头黑压压攒动,鸦雀无声中,只听得那差役洪亮的声音拖着长腔,每落一个字,就有无数双眼睛无声地瞪大了一圈。柳家满门获罪的批文当日便下了内阁,红纸黑字贴满了四城九门,朱砂印鲜得像刚割开的创口。
谁也没想到,镇国侯府那位温婉贤淑、常年戴着观音坠子的主母,骨子里竟是这般心肠。更没人想到,侯府嫡长女沈清鸢,那个往日里被继母压得连正院都不敢多踏一步的病秧子,竟能凭一己之力,从浑水里摸出那根要命的线头,把柳氏从主母的位置上生生掀翻在地,摔得骨头渣子都碎干净了。
茶楼里的议论炸了锅,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沈大小姐藏得可真深;有人压低嗓子,说莫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还有几个穿锦缎的商贾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忌惮——这般心计手段,往后京华城的水怕是要更浑了。说书先生捡起案面上的银针,重新丢进壶里,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换了醒木一拍,开讲《三国》,却没人听,整个茶楼里飘着的,只有一个名字。
沈清鸢。
而此刻这名满京华的话题人物,正坐在镇国侯府后院的绣楼里,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手记,食指轻轻摩挲着纸边磨损的纹路。窗户半开着,午后的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碎金般落在她淡青色的袖口上。外头的风裹着蝉鸣,一声接一声地聒噪,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沉在那手记中一行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小楷里,那是她母亲的字迹,写的是香料调配的方子,末尾有个字被墨渍洇糊了,瞧不真切。
母亲走那年她才七岁,只记得满府挂白,柳氏一袭素衣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当时竟还觉得这位继母真心实意地哀恸。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滴泪都腌着毒。
案几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杏仁酥,青禾端来的,她搁了许久,半点胃口也无。柳氏倒了,府里库房的钥匙、对牌、下人们的月钱册子,一夜之间全压到了她手上。从前她装病示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不出头,为的就是让柳氏放松警惕;如今既然撕破了脸,她便不再遮掩,连着三日召见各处管事嬷嬷,查账查库查人事,查出五六个手脚不干净的,该撵的撵,该罚的罚,后院上下噤若寒蝉,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与此同时,她以赏花为名,悄悄联络了母亲当年留下的几位老仆——花房的张嬷嬷、马厩的赵伯、厨房的孙大娘——这些人这些年被柳氏打发到了最偏僻的差事上,熬得满头霜白,一见到她便红了眼眶,跪下叫了声"小姐",声音里满是十余年的委屈和期盼。她一个一个地扶起来,问的只有一件事:当年月牙阁里,母亲究竟见过了谁,拿到了什么。
手记翻过三页,青禾的脚步声从廊下急促地响起来,踩碎了满院的寂静。
"小姐!"青禾推开房门时气息还没喘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绞得变了形,"宫里来人了,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亲自来的,说……说娘娘传您即刻入宫!"
沈清鸢抬眸,指尖停在纸面上,缓缓合上手记。她望向青禾那张涨红的脸,眼尾微微一挑:"陈嬷嬷可说了缘由?"
青禾摇头:"陈嬷嬷什么都没说,只催着快些动身,瞧着脸色可不怎么好,宫里怕是有大事。"她顿了一下,凑近两步压低嗓音,"小姐,你说会不会跟月牙阁的事有关?"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眉心微蹙。皇后与她素无交集,她这位侯府嫡女在京华贵女圈里向来排不上名号,从前柳氏掌家时,宫里的宴请帖子从来都是绕过她直接递给柳氏那张庶女的,她连进宫谢恩的资格都没有。皇后突然传召,断不会是为了寒暄。
"备车吧。"她站起身,将手记锁进案几下的暗格里,钥匙系进腰间荷包,转身走向妆台,"给我换那件月白色的暗纹锦裙,梳简单的圆髻,不要簪花,只要那支白玉簪。"
青禾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替她更衣梳妆,铜镜里映出的少女面色淡淡,眉目间褪去了从前的羸弱苍白,生出一种沉静的锐利,像埋在鞘里的刃。柳氏一案过后,她不再刻意扮丑扮弱,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清亮,此刻更是澄澈得能照出人来。
马车辘辘驶出府门,帘子放下,青禾才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把方才在陈嬷嬷跟前讨来的消息说了:"小姐,听说昨夜丞相府的嫡小姐没了,死在自个儿闺房里头,死得可蹊跷了。丞相府请了衙门里的仵作反复查验,查不出死因,只说是急病暴毙,可丞相夫人不依不饶,说女儿身子骨一贯硬朗,昨夜睡前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此事闹到了皇后跟前,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火,听闻小姐前几日……那件事,便想请您去瞧一眼。"
沈清鸢神色不动,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丞相府嫡女林清涵,她虽未曾深交,但京华贵女圈里听过这名头。林清涵乃是皇后亲妹的女儿,正经八百的外甥女,皇后膝下无女,平日里对这个外甥女疼爱有加,常接进宫小住,满京华都知道这份情分。如今人死得不明不白,丞相夫人又闹到皇后面前,皇后要的必然是个交代——一个让所有人都能闭嘴的交代。
可她一个内宅女子,凭什么被皇后想起?自然是柳氏那桩案子,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段,不知经由谁的口传进了宫中。皇后信她心思缜密,比寻常仵作更有眼力。
马车入了宫门,换了肩舆一路往长春宫抬去,宫墙朱红如血,琉璃瓦在正午的日头下刺得人眼花。一路上宫女太监见了她的舆轿,目光都悄悄追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细碎如虫鸣——"就是她?镇国侯府那位?""就是她,扳倒了柳氏的。""瞧着不像啊,这般单薄……"沈清鸢充耳不闻,垂着眼帘,袖中的手指却悄然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重生以来,她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议论,没什么好在意的。
长春宫里气氛压得极低,掀帘进去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白芷熏香,平日该是宁神用的,此刻却透着一股焦灼。皇后端坐在宝座上,今日没戴凤冠,只挽了个素髻,插一根碧玉簪,面上敷了薄粉仍遮不住眼底的乌青,显然一夜未眠。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妇人,四十上下年纪,穿一身素白衣衫,眼圈红肿,手中攥着一块帕子几乎揉成了絮,正是丞相夫人王氏。一看到沈清鸢进来,她猛地抬头,那双哭得浮肿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绳索。
沈清鸢稳步上前,屈膝行礼,脊背笔直:"臣女沈清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挥了挥手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这少女瞧着不过十五六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从容,全然不像深闺娇养的弱女子,那股子沉稳劲儿倒像见惯了大阵仗的人。皇后在心里暗自点头,面上却只淡淡开口:"免礼吧。今日唤你来,想必你也听说了原委。本宫的外甥女,丞相府嫡女林清涵,昨日夜间殁于闺房,仵作查验数次,皆道是旧疾复发、暴病而亡。可清涵自幼身体康健,连风寒都少有,何来旧疾?本宫不信。"
说着她微微倾身,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本宫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府中处置了一桩陈年旧案,心思细密,洞见非凡。如今此案本宫交给你,你可愿替本宫查个水落石出?"
沈清鸢垂眸听罢,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皇后名义上是"请",实则这个差事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一来这是皇后亲自开口的恩典,推辞便是拂了天家的脸面;二来她也确实好奇,能让仵作束手无策的"急病暴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娘娘信任,臣女自当尽力。"她话音落下,顿了一顿,复又抬眸望向皇后,"只是臣女并非官府中人,亦无仵作之职,若贸然查验,只怕不合规矩。"
皇后闻言竟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转瞬即逝:"你只管放心去查,本宫赐你令牌,允你全权处置丞相府中一切相关之物、之人,任何人都不得阻拦于你。"说着朝身侧陈嬷嬷一抬下巴,陈嬷嬷便捧出一个缠丝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鎏金令牌,巴掌大小,正中一个"御"字,边沿刻着缠枝莲纹,沉甸甸地压着红绒底衬。
沈清鸢不再推辞,接过令牌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面,心头浮起一丝微妙的笃定。前世她在解剖台上持刀剖开无数具沉默的躯体,让死者"开口说话",那时的工具是手术刀、是显微镜、是毒理分析仪。如今回到这没有仪器的大乾朝,她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手,还有那颗从未忘记真相为何物的心。
"臣女定当竭尽全力。"她郑重地将令牌收入袖中,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光。
从长春宫出来,皇后命人直接送她往丞相府去。肩舆穿过两道宫门,外头的街市喧嚣被高墙隔绝,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沈清鸢闭目养了会儿神,脑海中已在飞速勾画——无外伤、无中毒表征、尸体无挣扎痕迹、现场无打斗迹象。按仵作的结论,"急病暴毙"是最省事的说法,可任何法医都该明白一件事:急病暴毙者纵然死前痛苦,体表通常会有相应表现,且死者家属若坚称素来康健,这条结论便要打上极大的折扣。
她前世经手过三百余具尸体,其中伪装成自然死亡的谋杀案占了近两成。真正的凶手往往聪明得可怕,他们懂得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抹去痕迹,比如一枚针、一滴药、一截丝线。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精心藏匿的"不起眼"从死者的身体和现场里一一揪出来。
丞相府到了。
白幡从大门一直挂到二门,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成一片,衬得整座府邸灰扑扑的。门房见是宫中来的肩舆,又看到沈清鸢亮出那枚鎏金令牌,忙不迭地往里通传,片刻后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躬身引路。府中上下披麻戴孝,奴仆们脚步匆匆,神色凄惶,哭声从灵堂方向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夹杂着和尚念经的木鱼声。
"沈小姐,大小姐的闺房按吩咐原封未动,谁都不许进去。"管家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衙门仵作昨夜验过尸,今早又验了一回,还是……还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夫人急得不行,一早就进宫去了,大人此刻正在前厅陪几位来吊唁的世伯。"
沈清鸢点了一下头,没搭话。她的目光已经从进门开始就自动进入勘察模式——院墙高度、墙头有无攀爬痕迹、正对闺房的廊下有无踩踏折损的花木、地面青砖缝里有没有不该出现的泥或沙。这些细节常人不会注意,可它们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出入图",比任何口供都诚实。
林清涵的闺房在府邸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里,院门上了锁,钥匙由管家亲自掌管。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沉闷的、夹杂着脂粉与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窗子紧闭着,帘幕低垂,屋里光线昏沉,沈清鸢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青禾和随行宫人止步:"都别进来,在廊下等着。"
她自己跨过门槛,先站在门内三步处停了片刻。前世勘察现场的头一条规矩:不要急着触碰任何东西。先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以进门点为圆心,由近及远、由低到高,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窗子从里面插上了闩,木闩完好无损,没有撬动或者用软物拨开的痕迹。门也是同样。这说明昨夜案发时门窗均为闭合状态,外人若要进来杀人,要么死者自己开了门,要么凶手本就藏在屋内。可闺房陈设整齐得近乎刻板——圆桌上的青瓷茶壶配四只倒扣的茶杯,一只不多一只不少,茶托摆得端端正正;书架上的书册码得齐整,书脊全部朝外;妆台上的螺钿梳妆匣合着盖子,口脂、眉黛、花钿各归各位;椅子贴着桌腿摆进去,与地面砖缝对得严丝合缝。沈清鸢蹲下身看了一眼椅子腿与地面的接缝,灰尘分布均匀,没有最近挪动的痕迹。
无打斗,无挣扎,无翻找。凶手极有耐心,下手时几乎没惊动死者任何反抗。
她缓缓起身,目光移向妆台。这妆台是黄花梨的,台面打磨得光滑可鉴,左边摆着铜镜和梳篦,右边一个小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半截象牙梳。她的视线在抽屉边缘停住了——那里的漆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茬,木头露了白茬,不仔细看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划痕大约半寸长,斜斜地由外向内,像什么东西的尖端猛地刮过去留下的。
沈清鸢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裹住手指,轻轻拉开那半开的抽屉——里面除了象牙梳还有两根银簪、一盒口脂、几根彩绳,东西没少,也没乱。但抽屉内侧的底板上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约指甲盖大小,她用帕子边缘蹭了蹭,凑到鼻尖下嗅了嗅,眸色微沉。
血。极淡的血腥气,已经干透了。但若凶器极细,伤口极小,这点血量根本不可能被肉眼察觉。那么血从哪里来?凶手自己的?还是凶器上沾了什么?
她将这处位置记在心里,转身走向内室。
床榻上的林清涵遗体尚未入殓,只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绢布,露出的脸庞青白交加,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眼底细细的血管破裂成一片蛛网状的红。沈清鸢掀开白绢时,身后传来陪同仵作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中年仵作缩着脖子站在帘子边,满脸惶恐:"沈小姐,下官实在……实在查验了整整三遍,全身上下无一处伤口,脖颈无勒痕,十指指甲缝干干净净,口鼻里无异物,银针探喉试了三回都没变色,这……"
沈清鸢没回头,只平静地回了一句:"银针探毒测的是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能引起明显示色的毒物,许多迷药麻痹之毒遇银针本就不会变色。你这一处没查出来,不全是你的错。"她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弯下腰,隔着帕子轻轻抬起林清涵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托住肘部,将整条手臂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极专注,像在翻一本精密的书,从指尖开始,指缝,掌纹,腕脉,小臂内侧,肘窝,上臂,腋下,每一寸肌肤都被她隔着帕子按过去、看过去。皮肤下没有异常出血点,没有针眼,没有刺伤,连小小的蚊虫叮咬都没有。她又换成左手,仍然一无所获。
可林清涵的面色太不对劲了。青紫的底色中透着一种灰败,嘴唇边缘微微发绀,眼周有淡淡的淤青状晕染,瞳孔散大但不对称。这一切指向一个方向:中枢神经急性受损,极短时间内的脑部供血中断或者毒素直奔心脉,让她甚至来不及呼救就丧失了意识,剩下的只是身体末端的无意识抽搐。所以屋内没有打斗,连被子都只是微微皱了一角。
"取剪刀来。"沈清鸢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极了,"将死者的发髻散开。"
此言一出,房内几人面面相觑。死者为相府贵女,未出阁的姑娘,发髻代表着体面,随意散开实在不合礼数。那名仵作犹豫着开口:"沈小姐,这……这于礼不合,只怕相爷和夫人怪罪……"
沈清鸢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如水的笃定。仵作被她这么一看,后背莫名生寒,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随行的宫人倒更识趣,皇后令牌一亮,二话不说便递上一把薄刃小剪。
沈清鸢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将林清涵发髻上固定的一根玉簪取下,乌黑的长发如瀑散落在枕上。她将剪刀递给青禾,自己俯身凑近,双手隔着帕子逐层拨开发丝,从鬓角到脑后,从耳侧到脖颈,一寸一寸地翻。发丝间有残留的桂花头油气味,清甜得令人发闷。
翻到头顶正中百会穴的位置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发根深处有一个极细极小的红点,比绣花针尖还要细,周围半寸的皮肤微微发青,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凹陷。沈清鸢让青禾把窗子推开些,借着透进来的天光再次凑近,那红点赫然是一个针孔——细如牛毛,被发根遮挡得严严实实,若不逐根拨开头发,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找到了。"她直起身,指尖点着那个位置,"百会穴上有一处针孔,极细极深,凶器应该是淬了毒的细针,从头顶百会刺入,毒素直接作用于脑髓或心脉,发作极快,死者来不及呼救挣扎便已毙命。这种毒物的特性决定了它在体表几乎不留痕迹,银针亦难测出,才会被误认为暴毙。"
她转身走向那名目瞪口呆的仵作,语气平缓:"你查验时只查了颈项、口鼻、四肢末梢,可曾逐寸翻过死者头发?"
仵作面如死灰,扑通跪了下去:"下官……下官疏漏!下官确实不曾查验发间,是下官……"
"起来吧,我说了不全是你的错。"沈清鸢打断他,"寻常仵作多半不敢随意触碰贵人发髻,这教训你记住便好,日后遇难明之死,体表查无可查时,务必从头到脚、从发梢到趾甲,一寸都不放过。"
这番话她说得淡然,在旁人听来却字字有千钧重。谁能想到一个侯府深闺小姐,说起验尸来竟比干了一辈子的仵作还要老辣?言语间的笃定和从容,仿佛那些血肉之躯在她面前不过是需要解读的书简,死亡在她眼中是另一种语言,而她恰好精通这门语言。
沈清鸢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场,绕着妆台走了一圈。那道划痕,半开的抽屉,内侧干涸的血迹——凶器是针,针极细,细到刺入颅顶几乎不流血,那妆台抽屉内侧的血迹从何而来?她重新打开抽屉,将那半截象牙梳翻过来,梳齿间果然卡着一根不到半寸长的断发,断茬处有肉眼难以察觉的暗渍。她小心地用帕子裹了断发收好,又看了看那枚沾血的污渍位置——对应抽屉左侧一隅,若人站在妆台前俯身照镜,左臂搭在抽屉边缘,那么……
她微微弓腰,模仿着一个人对着铜镜梳妆的姿态,右臂抬起做挽发状,左手虚搭在抽屉上。然后右手猛地一抖——凶手要动手时,必然要找准穴位,百会穴在头顶正中,从侧后方刺入最顺手。那么凶手应该站在死者侧后方,左手固定发髻,右手持针。而死者猝不及防之下身体也许有一瞬间的僵硬或前倾,胳膊撞上抽屉边缘,那划痕便是凶器——或者凶手腕上别的硬物——刮出来的。
凶手必然是死者极其亲近的人。能站在她身后替她挽发,能在她毫无防备时贴近她的头顶,能在深夜闺房里共处而不惹她警惕。丫鬟、贴身侍女、日日伺候梳妆的人。
"死者身亡不过一日,毒素残留尚在,若凶手身上或藏匿处有沾染毒素的痕迹,或留有那枚毒针,此刻应当还未彻底消散。"沈清鸢走出内室,对守在院中的管家和府中几位管事嬷嬷道,"烦请即刻封住府中各出入口,将大小姐身边所有贴身侍女、近身丫鬟全部集中到院中。一应人等,逐人搜检发髻、衣襟、袖袋、荷包,任何细如针尖的物件皆不可放过。"
这话一出,院中登时起了骚动。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管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沈小姐,这……这府中上下这么多女眷,逐个搜检……"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那枚鎏金令牌平托于掌心,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御字的刻痕泛着金光:"皇后娘娘御赐令牌,允我全权处置此案。搜。"
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人再敢多嘴半句。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丫鬟被带到院中,按批次进偏厅由几位管事嬷嬷查验。前面十几个都没查出异样,到了陪嫁侍女春桃时,那丫头脸色白得像纸,进去时两条腿抖得几乎走不成路。管事的嬷嬷正欲翻她衣领,她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去喊疼,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起来强行搜检——发髻拆开的一瞬,一枚裹着蜜蜡的细针从发髻最深处滚落在地,叮的一声轻响,针身细如牛毛,尾端裹着薄薄一层浅褐色蜜蜡,微微泛着不正常的青光。
沈清鸢弯腰拾起,隔着帕子举到鼻端轻嗅。那气味淡得几乎被桂花油盖住,但她的嗅觉在法医训练中已经被磨得比常人敏锐数倍——辛辣、微苦、后调带一丝甜腻,与林清涵头顶针孔周围皮肤上残存的极微量气味完全吻合。
春桃瘫在地上,面无人色。
证据确凿,丞相当即开堂审问。春桃起初还咬死了不认,说是大小姐赏的首饰匣子里夹带的旧物,可沈清鸢让青禾取来清水,将蜜蜡溶开,细针浸入水中,再丢进一片鸡脯肉——不到十息,肉片边缘泛出青黑色,皱缩如枯叶。春桃看到这一幕,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伏在地上放声大哭,把自己做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原来她自去年起瞒着林清涵偷盗房中值钱的首饰去典当,林清涵心善,发现了也没声张,只私下敲打了她一回,许她将东西赎回来便既往不咎。春桃明面上千恩万谢,背地里却记恨上了——她怕事情传到丞相和夫人耳朵里,自己不光要被撵出去,还要被送去官府治罪,身契一废便再没活路。那天夜里林清涵卸了妆坐在妆台前梳头,春桃站在身后替她挽髻,摸到发间那根玉簪时鬼使神差地想起,前月她托人从南市一个走方郎中手里买了这枚毒针,原是想着万一被赶出去时用来自尽的,可那一刻,恐惧压过了所有,她趁林清涵低头拨弄耳坠的工夫,一针刺进了她的百会穴。
林清涵连一声都没出,身子软在妆台上,春桃把她扶上床、盖好被子、摆平手脚,把一切都收拾得像她睡熟了的样子,然后推门出去,哭喊着叫来了人。
春桃被押送京兆府时,天边已经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映在丞相府的白幡上,暖色与丧色搅在一起,说不出的凄艳。丞相夫人王氏攥着沈清鸢的手哭得几乎站不住,连声说着"恩人"二字,沈清鸢轻轻将手抽回来,摇头道:"夫人节哀,真凶既已伏法,便让大小姐安心走吧。"
她走出丞相府大门时,暮色四合,整座京华城的屋顶都浸在熔金般的余晖里。青禾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一张脸上满是骄傲之色,恨不得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吆喝"瞧见没有,方才替丞相府破案的,是咱们家小姐"。
"小姐,您太厉害了!"青禾追上两步,压低声音却又压不住那份激动,"您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连那仵作的脸都吓白了!您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呀?"
沈清鸢微微偏头,晚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拢到耳后,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梦里学的。"
青禾眨眨眼,没听懂,但也没再追问。
沈清鸢仰起脸,望向西天那片燃烧般的霞光。前世她站在解剖台边,口罩遮住半张脸,手里的器械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一具具沉默的身体教会她一件事——真相永远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只要你肯俯下身去,一寸一寸地找。重活一世,这座京华城比解剖台大得多,复杂得多,人心藏得更深。柳氏只是第一块被撬开的砖,月牙阁里母亲的秘密还埋在更深处,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双手在暗处等着扼住她的咽喉,但她知道,只要她手里还握着这双看惯生死、辨得真假的眼睛,只要她还能让死者"开口",就没有人能在这座城里欺她瞒她。
她的名字,终将凭借这一身验尸断案的本事,炸翻整个京华。
彼时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又将醒木拍响了,第二日的消息已在京华城的大街小巷疯传——丞相府闺阁命案告破,真凶竟是贴身侍女,而破案之人,仍是那位镇国侯府的沈大小姐。满城哗然。
而沈清鸢已经回了侯府,洗漱更衣,掌灯,重新翻开母亲的手记。灯花爆了一下,她抬眼望向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心口某个角落安稳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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