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的眼睛猛地瞪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勾结胡人抄后路的底牌,居然早就被我们掀了。
我抬手往船首的方向指,士兵们立刻掀开盖在超级床弩上的油布,那台一人多高的巨型床弩泛着冷森森的金属光泽。
旁边的士兵抬手一拉弩机,丈二长的铁箭“嗡”的一声射出去,钉进了百步之外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里,箭尖整个没入石中,只留下箭尾在外面嗡嗡震颤。
“看见没有?”我盯着他,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我们的船能载一千人,能射三百步。你们江东所有的加起来,都不够我们一轮齐射的。”
“我们不要你的黄金,不要你的丝绸,不要你的盐场。你回去告诉司马睿,他们现在还敢不敢提平分商路的屁话?”
我平心静气,从袖里摸出早已拟好的商路章程,指尖在“长江全线关卡,汉家收一成税,江南收一成税,其余八成归行商”那一行字上点了点:
“把这份章程带送过去。告诉他们,愿意签,咱们就一起把商路铺开,往后江南的丝绸、茶叶,也能搭载我们的船运去西域和南洋。不愿意签,往后长江上的所有港口,都不许他们的船停靠。”
萧亮抚着胡须笑出了声:“这哪里是谈判,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现在桌子上的条件,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大让步了。”
“小人做不了主,你们这根本就不是对等谈判,我太难了!”林凯声泪俱下。
我斜视他:“谁叫尔等得陇望蜀的?我还没说完,第二,交出所有杀害我巴蜀士兵的凶手!”
“那会动摇我江南的根基啊!您知道,我们江南全靠世家大族支撑。”林凯摇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三日之后,我们的水师会到建康城下。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张军冷笑一声:“第一,打开城门,把那些杀我巴蜀士兵的世家和帮凶全部绑出来献给我们,我们可以饶建康全城百姓不死。”
“第二,我们打破城门,到时候,玄鸟旗插遍建康府衙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负隅顽抗的人均按通敌罪论处。”
林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两个士兵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扔回了那艘小轻舟上。
“滚。”秦红玉冷声吐出一个字。
那艘小轻舟吓得连帆都忘了升,几个船夫拼了命地划桨,像见了鬼似的往建康方向逃,连头都不敢回。
第二日一早,林凯又厚着脸皮来了:“对不起徐大人,我家刺史说了:不是世家大族的错,都是海盗干的,包括少量倭寇。”
“很好!既然全心全意保世家大族,那就玉石俱焚吧。”我挥挥手。
“徐大人别生气,我这就回去禀报,万事皆可商量。”使者陪着笑溜之大吉。
第三天早上,林凯带着刺史的密信又来了:“我家大人已经让步了,长江贸易税利两家各收10%,严令各处绝不找借口查扣。王、谢、庾、恒、沈五族请你们自己查清楚,如有证据,绝不包庇!犯事的族人任由你们处置。”
“那就好!回去复命吧,我们同意了!”我看完密信后挥挥手。
第四天开始,我们的船队沿着江南内河走了整整三日,沿途连半分“通寇”的直白痕迹都没撞见,所有看似反常的细节,全裹在江南世家延续了百年的日常惯例里,稍不留神就会当成寻常风物略过。
第一处破绽藏在茶税账册里。吴县今年春茶减产三成,可递到府衙的完税数字,却比去年还多了两成。
主理漕茶的庾家大老爷当众解释,说是去年存的陈茶今年补了税,府衙的书吏翻遍旧档,竟真能找出每一笔陈茶入库的记录。
可没人留意到,那些标注着“陈茶”的货箱,根本没走官营的茶市码头,全是深夜从庾家私有的小港汊出的水,顺着季风飘去了东海的海岛。海寇不产茶,却最认中原的春茶,这是他们和海寇心照不宣的第一份“投名状”。
第二处蛛丝马迹隐在义庄的账目中。恒家牵头给沿江的义庄捐了百具薄皮棺材,对外说要收殓“暴病亡故的流民”,每具棺材都登记了姓名籍贯,造册得一丝不苟。
可深夜靠岸时,我们的暗哨看见,这些棺材根本没往义庄的坟地送,全悄悄抬上了停在河湾深处的乌篷船。
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是浸了桐油的船板、冶铁的精钢,还有海寇急需的箭簇火药——用义庄的名义运“棺木”,连关卡的巡检都嫌晦气,绝不会开棺查验,这是他们传了三代的避关手段。
第三处暗线埋在最不起眼的日常习俗里。我们在吴江码头歇脚时,看见沿岸所有世家的门檐下,都挂着一盏样式极普通的琉璃风灯。
当地百姓说这是“祭江灯”,年年梅雨季都要挂,求江神护佑行船平安。
可随行的老船匠鲁肃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这些灯的玻璃灯罩厚度全是三分,在夜里不同的点亮时长、不同的明暗程度,全是给海寇的暗语——亮一盏灯是“航道无官兵”,连亮三晚是“漕粮船三日后过海口”,灯灭则是“有异动暂缓行动”。
没有明文的暗号,没有纸质的信件,全靠世代传下来的默契,连当地住了几十年的老吏,都只会当这是寻常民俗。
最绝的是他们留下的“无痕迹”账本。江南几家大族的往来账目上,没有一笔直接给海寇的银钱,所有支出都走了“善堂捐输”“河工耗材”的名目,每一笔都能对上府衙的备案。
那天萧亮翻到一本晋朝初年间传下来的《吴中漕运俗记》,才看见一行极小的批注:“善堂捐输,每百两抽三分入‘海龙王账’,由来久矣。”这三分抽成,就是他们给海寇的供奉,百年间没人觉得这行字有什么不对,只当是地方上敬神的旧例。
我们在沈氏宗祠赴宴那日,沈家族长沈千山举杯敬酒,指尖戴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玳瑁扳指。
我忽然想起,此前打捞起的那几块沉江兵卒的遗骨指缝里,就嵌着一点同样质地的玳瑁碎屑——当时兵卒被拖上船,曾死死挠下了海寇头目手上的扳指碎片,而这枚扳指的形制,正是东南海岛上的海寇头目,每年都要以“敬神”的名义,派人送到沈氏宗祠来“开过光”的信物。
满座的乡绅谈笑风生,杯里的龙井茶冒着热气,窗外的祭江灯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没有密信,没有虎符,没有明面上的勾连证据,所有交易全藏在百年传承的民俗、乡野默许的旧例、连官府都懒得深究的细碎日常里。他们笃定外来的官员初到江南,根本不可能看透这些浸在烟雨里的暗规则。
直到萧亮从沈氏宗祠的藏书楼顶层,翻出一摞摞近百年的《吴中漕运俗记》,每一本的“海龙王账”批注旁边,都有一行极淡的、只有用明矾水才能显形的小字,记着哪年哪月,海寇帮哪家世家“处理”了不听话的漕运对手,哪次劫来的官银,按几成分给了沿岸的大族。
这些字在书里藏了几十年,江南的雨雾潮意浸了它们几十年,从来没有外人能发现。直到烛火的温度烤过纸页,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才一行行浮了出来,像被潮水冲上岸的骸骨,终于在百年后的今天,露出了所有被烟雨掩埋的真相。
晨雾刚被朝阳撕开半道口子,长江水面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不是炮响,是冲在最前面的江南快船,直接对着岸边的警戒哨船撞了过去。那艘哨船连示警的旗号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包着精铁的船首劈成两截,木屑混着血水瞬间染红了半片水面。
我手里的竹筒望远镜“咔哒”一声捏碎了镜筒。
十几艘敌船根本不做任何掩饰,船舷边齐刷刷掀开挡板,露出十几台早就藏好的投石机,磨盘大的石弹带着风声,直接朝着江心的走舸战船砸了过去。
“是沈世文的私兵!”水师统领崔伏波拔出腰间的钢刀,声线劈得发颤,“他们根本不是来搞破坏,是冲着劫杀徐丞相来的!”
江心的走舸船避无可避,第一颗石弹狠狠砸在船舷上,三层厚的木板被砸出个凹坑,木屑飞溅,两名没来得及躲开的水兵当场被砸倒在地。
船上的班长辛疾风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挥刀砍断了锁着拍杆的绳索,十几根裹着百斤石锤的拍杆同时翻起,迎着冲过来的敌船就砸了下去。
最靠前的一艘敌船被拍杆正中甲板,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两截,船上的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跟着碎石一起沉进了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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