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刚打好的地基边,随手抓过一团还没凝固的砂浆。指尖一捻,沙粒的粗糙感不对,含泥量严重超标(大于5%)。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冰:“把负责配比的人叫来。”
一刻后,偷换劣质主料的工头被叫了过来。我抓着他的领口就往没干透的墙边带:“你自己摸摸,这墙能撑几年?”
说完,又把他领到旁边还住着三代人的破棚户门口。
“你今晚就住进去,体验一下屋外下大雨、屋内漏小雨的滋味。什么时候想明白‘城建不是涂脂抹粉,是给百姓改命!’这几个字,什么时候再来领罚。”
没人再敢在材料上动歪心思。
第三站是渝北区观音洞水库。
下午5点。
徐数的严厉是出了名的。指尖捏起一点新拌的砂浆搓了两下,当场脸色就沉了,一把揪住工头的胸口,把整团不合格的水泥甩在对方脚边:“沙子占比超了三成,你敢拿豆腐渣工程糊弄水库?你就不怕水库冲垮,你全家被洪水淹死吗?”
工头满脸堆笑,一个劲地认错,并表示下不为例,他方才作罢。
深夜十二点。
嘉陵江边的河道工棚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巡夜的百姓看见他在工棚里就着咸菜煮面条,面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图纸,是龙须沟改生态长廊的新方案。
随行的主簿钱良蹲在他身边打哈欠,算过他的作息:每天睡不足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泡在工地上。
“丞相,您歇会儿吧。”
我摇了摇头,筷子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重庆的官吏人人都能背下来:“我在和时间赛跑,胡人留给我们大夏队的时间不多了。”
我用近乎偏执的工匠精神,在争议与掌声中重塑城市命运。
而此刻的巴郡衙门府,汉王正拿着奏报,在书房里笑得直拍桌子。
他指着奏折上“砖缝误差超两毫米即返工”的字句,对着旁边的内侍调侃:“你看看徐数,别人来渝州是当丞相,他是当泥瓦匠头子。不过有他在,孤敢说,再过十年,渝州这座城别说匪患,就是老天爷发百年一遇的大水也冲不垮。”
夜色慢慢漫上来的时候,我回到了临时衙门。点起油灯,把今天城墙返工的段数、保障房的地基参数、水渠已建设的长度,一笔一笔补进自己的工程手札里。
窗外的江风穿过窗棂,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手札的最后一页,我用炭笔写下一行字:“今岁拟修城墙一十二里,起安置房八万间,疏浚河道十三条,建中小型水库24座。路不裂,墙不塌,居者有其屋,此为基建之根。”
油灯的光落在那行字上,把渝州城的万家灯火,都映进了这一行沉甸甸的字迹里。
大规模城建的资金缺口像座大山压在眼前,眼看北边的移民还在源源不断往重庆涌,钱从哪里来?光靠府库里的钱,连地基都打不完。
为了给老城谋出路,除了朝廷的专项拨款,我准备面向全城发行带息政府债券。
4月27日,重庆全城贴出了告示:“今发行三年期市政债券建城,定年息五分,利在当代,功在后世。民有余资可认购,官府立契为凭,到期本息全兑,绝不食言。”
我站在城门口的石台上,对着全城的百姓说:“我发行的债券,年息五分,信得过我徐数的就凑点钱,咱们一起把重庆城建起来,绝不让大家的钱打了水漂。”
告示刚贴出去三天,谣言就漫遍了全城。几个当地乡绅躲在宅院里撺掇,说这哪里是债券,分明是新的苛捐杂税,钱交出去就打了水漂。百姓们攥着手里的碎银子,站在告示牌下面面相觑,没人敢第一个伸手。
4月30日,我一身粗布便装出现在沙坪坝安置房工地,当着上千围观百姓的面,把自己全部的家产——地契“啪”地拍在了案桌上。
“我徐数的全部身家都押在这里。”我的声音穿过人群,亮得像敲钟,“五层高的安置房小区,老百姓住进去就得安全、巴适、有档次。三年之后,债券连本带利还不上,我徐家的所有家产全部分给买了债券的百姓。”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挤上前,把攥了半天的银子递了过去。卖小面的老板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子全拿了出来,老秀才摸着城砖,把压在箱底的积蓄也掏了出来。
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看得见,这个天天沾着泥的丞相,是真的在给百姓改命。数日之间,筹银足额,工程得续。
可骂我的人从来就没少过。
就在当天,几个乡绅堵在工部门口,拍着石狮子闹,说我发5%年息的政府债券是“搜刮民脂民膏”,说我拆棚户修马路是“瞎折腾”。
我没跟他们争辩,第二天一早就带着这伙人往旧城区走。曾经臭得连狗都不愿靠近的“龙须沟”,如今已经清出了河道,两岸种上了刚抽芽的垂柳。
铺好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24里的生态长廊风一吹就飘着草木香。放学的小娃沿着岸边跑,手里攥着半块糖。
不远处的棚户里,姚阿婆正把接漏雨的铜盆往门外搬,看见我过来,赶紧攥着刚领到的安置房选号单迎上来,皱巴巴的脸上笑出了褶子。
姚阿婆拉着我的手:“徐相爷,我家三代人挤在二十平的破房子里,这下终于能住上有上下水的新房子了!走三步就是水龙头,再也不用半夜起来排队抢水。小区里有学堂,还有医馆和店肆,以后孙娃子上学再也不用踩泥坑了。”
那几个乡绅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张了半天,半个字也没再骂出来。
5月5日,雨丝像细针似的,我踩着滑溜溜的金汤门城砖往上爬时,身后的工部主事王怀安已经急得声音发颤:“徐大人!这墙刚铺完三天,您淋着雨爬,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回头,指尖已经按在了城砖的接缝处。指尖下的泥灰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半指宽的空洞——这砖缝里的灰浆,根本就没填实,这砖也都是残次品。
“王大人,你跟我说实话,这一批砖缝的灰浆,是不是少掺了三成糯米汁?”
王怀安的脸瞬间白了,往后退了半步,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他身后的工头见状立刻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我手里塞:“徐大人,这点小意思您收下,这点小缝隙不碍事,等天晴了我们再补一遍,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我把布包“啪”地砸在城墙上,铜钱滚得满地都是,顺着城墙的斜坡叮叮当当往下掉:“你知道这城墙塌下来,最先砸的是谁?是住在城墙根下那些连伞都买不起的百姓。你塞给我这点铜钱,够赔他们一条命吗?”
我转头对着跟在身后的工头抬了抬下巴,声音穿过雨幕,砸在所有人耳朵里:“这三段刚砌的墙,全部拆了重砌。砖要在护城河泡足三日看是否坚硬,灰浆要加三成糯米汁,少一两,你们所有人都去城墙上当值,守到城墙干了再下来。”
工头脸瞬间白了,人群里却忽然挤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怀里抱着半块断砖。“徐相,我爷当年就是修长安城墙的,他告诉我百年修建,马虎不得。”
老匠人把砖往地上一放,雨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我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见官老爷亲手抠砖缝,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三百丈新砌城墙全是废砖烂瓦的事一旦捅出去,背后给他撑腰的户部度支郎中,半个朝堂的既得利益链条,全要跟着碎。
“徐大人,凡事留一线。”工头的声音压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砖,是汉王府里某位贵人打过招呼的。”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我眼神却冷得像冰:“就算是王椅上的人打过招呼,该拆,也得拆。”
他没看见,城楼下的伞盖阴影里,刘玄正负手立着。花纹锦袍的下摆沾了泥点,身边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监工那句“王府贵人”,一字不差落进了他耳朵里。
“王上,要不要传旨让徐大人先下来避雨?”内侍小声请示。
刘玄抬手指住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树后那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都是御史台的人,手里的笔墨浸了雨,显然是早就在这儿等着抓徐数的错处。
他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雨丝:“急什么。”
昨日夜里,户部度支郎中就揣着银票去了几位老臣府上,一口咬死徐数敛财害民、中饱私囊,连“私修城墙意图不轨”的由头都编好了,就等着今日抓他个“擅自拆城、动摇国本”的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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