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西晋东晋共同的岳飞

同一时候，匈奴大将刘曜正率数十万大军进驻关中，围攻流亡长安的西晋末代皇帝司马邺。

建兴四年十一月，刘琨虽想出兵救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为减轻长安方面的军事压力，刘琨决意南下攻打石勒，以围魏救赵。

石勒在得到刘琨准备军事行动的消息后大喜，他与刘琨交手多年从未获得完胜。石勒决定诱敌深入，以围点打援的计划彻底消灭刘琨军队。距离晋阳不远的乐平郡就是最好的选择。

计议停当，石勒军队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乐平郡，乐平郡太守韩据急忙派人向刘琨求救。刘琨认为新得到的这批鲜卑士卒，准备以其锐气威逼石勒。

谋士箕澹劝谏：“这些士卒虽说都是晋人，但久居荒野边远之异域，还不熟悉朝廷的恩信，一时难以以法管理。现在内收鲜卑留下的余粮，外收胡人残部的牛羊，应闭关凭险而守。发展农垦，休养生息，等民众因教化而知感恩忠义，再使他们尽力，则大功可成。”

刘琨不听劝告，出动全部人马，命箕澹领步骑2万人为前锋主动攻击石勒。刘琨则率大军进驻广牧，作为后援。这也是西晋在北方残存势力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此后再无。

石勒先派出轻骑兵与箕澹所部在乐平郡外围进行小规模的军事接触，双方刚一交锋，石勒的轻骑兵就假装被击败，向后迅速撤退到设伏地点。

待一路狂追的箕澹率部进入埋伏圈后，漫山遍野的石勒军应声而出，分段包围了晋军。由于受到四面夹击，晋军很快就溃不成军，箕澹率亲信骑兵一千余人死战突围而去。韩据只好放弃乐平郡逃走。

此战中石勒的骑兵第一次使用了马镫。

石勒得胜后立即率军北上捕捉刘琨主力，并且接连几次打败刘琨。

十二月初一，晋阳城头的霜已经结到了箭垛的第三层。三更的霜风像淬过冰的刀刃，刮过城头残破的女墙，把巡城士卒的甲叶吹得叮当作响。

刘琨的指尖按在冻裂的弓弦上，指腹的旧伤被寒气浸得发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慢慢扎。他却像全然未觉，只抬眼望着并州以北的沉沉夜幕。

他身上的铁甲已经穿了整整七个日夜，甲胄的边缘结着一层薄冰，把他的肩背冻得几乎和这晋阳城墙连在了一起。

城下的胡营连营数十里，篝火从黄昏一直烧到后半夜，腥膻的风裹着胡马的嘶鸣，隔着三丈高的城墙都能撞进人耳朵里。篝火串成了一条烧红的锁链，把这座孤悬北疆的晋朝孤城，死死锁在了太行以西。

并州城存粮已经不多了，每天一顿是最后一点陈米熬成的粥，他这个并州刺史的案头，如今只剩下半块硬得能砸死狼的麦饼。

“使君，帐里生了半堆火，您去歇一刻吧。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亲卫捧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裘衣走上来，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压得发颤：“城里的存粮只剩不到三天，弟兄们的马刀都卷了刃，再这么熬下去……”

刘琨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钉在北方沉沉的夜幕上，像要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盯出一个窟窿来。

忽然，一声荒鸡的啼鸣，从城角那间漏风的马厩里钻出来。 清越，嘶哑，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破了死一样的长夜。刘琨浑身一震，这声音太熟了。

他想，祖逖啊祖逖，你在江南，今夜也能听见这样的荒鸡吗？他想起了十七年前的司州，想起了那间漏雨的官舍，想起了和他同榻而眠的祖逖。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胸怀里装着整个天下的山河。每到夜半听见荒鸡啼鸣，祖逖就会一脚把他踹醒，说“此非恶声也”。两个人就提着剑跑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在霜雪交错的月光下舞到东方泛白。

祖逖笑着拍他的肩：“越石，你我二人若能得遇明主，定要把这些胡虏全都赶过阴山，让北疆的百姓再也不用闻胡马的嘶鸣，让这万里河山再也没有流民的哭声。”

“天下事只要肯拼，就总能做成。”刘琨眼神坚毅。

后来八王之乱把整个中原搅成了一锅烂粥，他们被迫分道扬镳。祖逖带着部曲渡江南下，中流击楫的誓言顺着江水传了千里，而他刘琨带着几千人北上并州，在胡骑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杀出了晋阳这块立足之地。

那时候他们都才三十出头，以为凭手中剑、胸中气，便能扫尽天下胡尘，收复整个中原。

可现在呢？

祖逖远在江南率部北伐，被朝堂上的权贵处处掣肘；他自己困在这并州孤城，像抱着一堆烧得快灭的柴火。麾下的将士死的死、散的散，连凑齐三千能战之兵都难。

中原的土地一块接一块地沦陷，曾经和他一起闻鸡起舞的挚友，隔着万里烽烟，连一封能送到的信都写不出来。

世人都说他刘琨是西晋的岳飞，领着孤军在北疆死战，是这乱世里最后一根撑着晋朝脊梁的柱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根柱子早就快被四面八方的狂风压断了。

上个月羯族人围城，他带着人冲出去劫营，身边跟着他从洛阳一路杀过来的八百死士，回来的时候只剩了一百七。

那些弟兄的尸骨，他连一具完整的都没能抢回来，就埋在晋阳城外的乱葬岗里，现在早就被胡人的马蹄踩平了，连个坟头都找不到。

朝廷早就忘了并州还有他这么个人。长安城里的诸王忙着自相残杀，江南的世家忙着争权夺利，他写出去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石沉大海。

上个月有个逃回来的斥候说，南边的人提起他刘琨，只说他是个疯子，带着几千人往胡人的虎口里钻，迟早要把自己的命扔在北疆。

他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剑，斩过胡虏的将，守过破碎的城，可现在他连给身边跟着他的百姓一口饱饭都做不到。

昨天夜里有个老妇人跪在他的衙门口，把自己最后半袋杂粮塞给他：使君你吃吧，吃完了好带着我们活下去。

接过那半袋杂粮手都在抖，他刘琨何德何能，受得起这些百姓的命？

荒鸡的第二声啼鸣又响了，比第一声更哑，更孤，像在这黑夜里哭。

刘琨猛地抬手按住眼角，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铁甲上，瞬间就凝成了细小的冰珠。存粮快尽，援军又断了音讯，身边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上月守城的时候又折了三百多。

他站在这城头上，看得见胡营里越来越密集的调动，看得见城里百姓脸上越来越重的绝望，却连一句“我们能守住”，都没法说出口。

他不是怕战死，他是怕他死了之后，这北疆再也没有敢站出来挡胡虏的人。那些在晋阳城里守着他的百姓，那些跟着他拼杀到现在的弟兄，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都要碎了。

他想，我刘琨这辈子，少年时便有诗名，和陆机、陆云这些名士同游洛阳，谁不夸我是少年英才？

可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连个能和我一起闻鸡起舞的人都不在身边。等哪天我死在这晋阳城头，谁来给我收尸？谁来给祖逖带一句口信，说我刘琨没守住当年和他约定的收复北疆？

他守了这么多年，守到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光，守到援军的影子都看不见，守到连这城里的荒鸡都只剩了最后一只。

他以为自己能做擎天柱，可到最后才发现，他不过是这乱世里飘在水面上的一根稻草，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还谈什么收复中原，还谈什么扫清胡尘？

这天下这么大，这么多读书人，这么多王公贵族，可到最后，守着这北疆最后一寸晋土的，居然只剩了他刘琨一个人。

他这一生，自比汉家飞将，想做的是卫青、霍去病那样犁庭扫穴的英雄，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到这般境地——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身后是数十万等着他庇护的并州汉民，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胡骑，连想和当年的挚友再舞一次剑都成了奢望。

“使君……”亲卫看着他肩头微微颤抖的背影，不敢出声安慰。

刘琨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指节在城砖上狠狠一蹭，把未干的泪痕连带着冰碴一起刮掉，伸手从亲卫手里夺过酒囊，里面的最后一口烈酒泼在城头的寒风里，酒液瞬间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沫。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字字都像砸在城砖上的铁，“把城里最后一点存粮分下去，所有能拿得动刀的青壮全部上城，今夜胡人必来劫营。把最后几车滚木檑石全部堆在垛口。胡虏敢来，我刘琨便站在这城头和并州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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