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独听荒鸡泪满衣

亲卫愣了一下，立刻抱拳领命跑下了城头，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道里渐渐远去。

刘琨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冷月底下泛着冷光。他抬头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荒鸡的第三声啼鸣渐渐被风卷走了，刘琨扶着城垛慢慢直起身，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横剑在胸，剑刃上的寒光映着他满脸未干的泪痕。对着长安的方向，遥遥敬了一杯不存在的酒。

“士稚，我在并州替你守着这汉家北疆。”

“今日这城，我守得住。来日你渡江北进，我们在邯郸城下，再像当年那样闻鸡起舞，共破胡虏。”

风卷着他的声音，掠过城头的残旗，掠过城下连营的篝火，向着千里之外的江南遥遥飘去。

他知道自己脚下，早就没了退路。哪怕身后没有援军，哪怕身前是千军万马，就哪怕明天就死在胡人刀下，他也要替这乱世里的晋朝，替那些死在胡骑下的亡魂，替远在江南还在等着和他一起北伐的祖逖，把这晋阳的城头大旗再多撑一天。

至少等他死的那天，地下见到那些跟着他战死的弟兄，见到那些死在胡骑下的百姓，他还能说一句：我刘琨，没有先你们一步逃。

风卷着他的白发，在寒夜里飘得像一团乱絮。这一夜的荒鸡独鸣，没有唤醒什么天下的英雄，只唤醒了一个孤守孤城的人，满衣襟的泪。

城下的胡营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夜晚的攻城马上就要开始了。刘琨横剑立于箭垛之前，铁甲在月光里渐渐镀上一层淡玉。这孤城之上，没有十万甲兵，没有千里援军，只有一个孤忠的汉将，和他身后数千抱着必死之心的汉家儿郎。

祖逖给刘琨写了一封信：“此战若胜，你我共饮中原酒；若败，来生再见。”

刘琨看完，回信只有一句：“与君生死共天下。”

局势已经不容乐观，胡人力量尚存，而朝廷始终按兵不动。一次大规模战斗后，他的部队几乎损失过半，接下来的战争再无力支撑。

他忧愤交加，喃喃道：“中原……何时能复？”

十二月六日深夜，司空长史李弘打开西门，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苦心经营十年的并州失守，不复存在。兵败如山倒，大败之后刘琨无法重整旗鼓，兼且北方大旱，军粮亦无从着落。

正处于进退两难之际，身在幽州的鲜卑段部的段匹磾写信邀他前往，共同抵御石勒。

不得已之下刘琨带领残余部队穿越太行，绕道飞狐口进入幽州，刘琨出走幽州宣告北方汉人最后一个庇护堡垒不复存在。处境悲惨的汉人或以宗族形式结寨自保，或为活命加入乞活军。

其实刘琨面对晋阳失守的局势，可以退到南方。但是刘琨没有，他东去幽州联合段匹磾，就是希望凭借北方的军力保家卫国。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得去做。

十二月二十五日，刘琨与段匹磾义结金兰，歃血为盟，结为姻亲。

建兴五年三月一日，他派温峤到建康报告北方情形，并请琅邪王司马睿即位做皇帝。

刘琨进入幽州之前，段部鲜卑由于石勒的分化已处于分裂状态。

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为支持晋朝的幽州段匹磾，另一派是与石勒交好的段末丕。这两人论血缘关系是堂兄弟，但无论军事还是政治斗争都毫无亲情可言。

刘琨认为少数民族都非常仗义，这是他与拓跋鲜卑族沟通的经验。奈何人是有区别的，比如段匹磾就不是这样的人。

两晋时，拓跋鲜卑和慕容鲜卑都曾臣服于晋朝，但是在发展壮大后就起兵反叛。只有段部鲜卑始终臣服于晋朝，协助晋军与前赵、后赵对抗。

三月七日，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两人歃血为盟讨伐石勒，随后刘琨传檄各地，约定会师襄国。

段末丕接受石勒贿赂，不肯进军，并劝其他段氏人：“有功劳都是匹磾的，我们有什么呢？”大家都不出兵，刘琨、段匹磾因势弱只得退兵。

晋元帝太兴元年）正月，刘琨为了更牢固地拴住段匹磾，将自己的世子刘群送到段匹磾营中。

段匹磾因兄长去世而去奔丧，刘琨派长子刘群护送前往。而段末丕带兵在路上袭击他们，结果段匹磾逃走，刘群却被俘。

段末丕软硬兼施，忽悠刘群给老爸写信，劝刘琨为内应，反叛段匹磾！

结果这封“家书”刘琨还没看到就被段匹磾的亲信截获了，刘琨根本不知情，段匹磾将这封信拿给刘琨看。

刘琨看到信的落款是儿子的大名时，声泪俱下：“你我二人一心光复晋室，你对我情深义重，我绝对不会因为儿子而背叛你”！

起初段匹磾十分相信刘琨，而刘琨也没有谋反的迹象，但俗话说“阎王好骗，小鬼难缠”，段匹磾的部下劝老大：不行啊，刘琨一旦反叛我们就完了，还是将他关起来吧！

二月，刘琨被段匹磾软禁，他在狱中给别驾卢谌写下了一首诗《重赠卢谌》，“何以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就是其中的名句！

他听说祖逖北伐成功，欣慰之余给他送去书信：“中原未来，看你一人。”

祖逖回信只有一句话：“同为国士，生死不负。”

刘琨拨弄一把瑟唱了一曲《陇头吟》。歌声低沉，悲凉，刘琨对自己说：“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段匹磾对晋室的忠心无可怀疑，这从他后来被石勒所俘后，不为勒礼，常著朝服，持晋节可以证实。段匹磾留刘琨在营中，本意是要假以时日弄清真相。

六月二十日，一个密使的来到终结了刘琨的性命。

已经在江南称帝的司马睿，身边有两位重要辅佐——文是名相王导，武则是大将军王敦，这两人是从兄弟。传说中“王与马，共天下。”其中的“王”被很多人理解为是名相王导，其实是王导和王敦两人。

和忠心耿耿的王导不同，王敦素有反心，他一直在有计划地削弱司马睿的羽翼。

刘琨对司马睿有着劝进之功，而司马睿也对刘琨重视有加。以职位和实力，刘琨还在王敦之上，因此成了王敦必须铲除的对象。

六月二十一日，当刘琨得知王敦密使到来，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下场，他对儿子说：处仲（王敦的字）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

刘琨预料不差。王敦密使的来到，使段匹磾以为是陛下的密诏，于是将刘琨“缢”死。

六月二十二日，段匹磾缢杀了刘琨，时年四十八岁。子侄四人一起被害。

多年以后，王敦起兵叛乱。也正是这个温峤“深入敌后”取得王敦信任后，探得情报伺机向晋明帝举报，为朝廷平叛赢得先机。最终王敦春秋大梦，温峤也算是间接为姨夫刘琨报了大仇。

可叹刘琨不是一名武将，在那个时代大夏已经明显有重文轻武的趋势了。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这是李清照的诗句。他敢爱、敢恨、敢赌命，到最后守住的是士人的骨气与底线。

后世陆游写诗：“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怀念刘琨早年与祖逖共度的岁月、痛感当下北疆无人再撑抗敌大旗、悲叹自身壮志未酬却身陷绝境。

刘琨的敌人不仅是胡人，还有那些朝廷内部的权臣，他的坚守让一些人坐立不安，于是屡次派人削弱他的兵权，刘琨不得不在两线作战中疲于奔命。

与祖逖一样，他未能完成保卫中原的使命，他的部队也在随后的战争中被胡人击溃。

永嘉之乱南下的人群中，有一个刘琨很熟悉的人——祖逖。兵荒马乱中，他率乡党亲族数百户南下，暂时避乱于淮泗，只待他日北归。

当祖逖率军北上时，东晋朝廷只给了他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他中流击楫发出誓言：“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当年闻鸡起舞的二人天各一方，心中却有着相同的目标——克复中原，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度。

刘琨听到祖逖得到任用时，写信给亲友：“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

在刘琨去世两年后，祖逖终于取得了北伐以来最大的胜果，石勒难以抵抗，不敢南侵，向东晋求和。

这个好消息，刘琨永远也听不到了。他更不知道，取得大胜的祖逖不久之后处处受到东晋朝廷掣肘，最终郁郁而终。河南的百姓听闻其去世噩耗，哭之如丧父母。

那时候，天下，依旧如西风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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