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立刻有人应声附和,引经据典,从孔夫子的“克己复礼”说到当年刘备入蜀的“约法三章”,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操之过急,空谈尚可,实操便是祸害国家。
我没接话,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的警卫立刻抬上来两只黑漆木匣,“咚”的一声搁在青石板上,震得匣面上的铜环嗡嗡作响。
第一只木匣打开,是一叠叠账册,绵竹、广汉、成都三地的田亩户簿摊开,每一页都用朱笔圈出了涂改的痕迹——这些士族把隐匿的流民算成私奴,把开垦的荒田划成族产,账面上的数字错漏百出,连三岁孩童都能看出破绽。
第二只木匣打开,是一摞帛书,全是这些人此前暗中联络洛阳朝中权贵的私信,字里行间全是构陷我的言辞,甚至还暗通关中的刘聪、王弥和石勒割据势力,许诺要为对方开七盘关放粮。
“三个月前,南中叛军袭击扰犍为,你们扣下三千石军粮,说要留着‘备荒’。”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雹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最后这些粮全进了你们自家的粮仓,前线的士兵饿着肚子守城,死了一百余人。这半块虎符,就是当时守城的都尉临死前让人送出来的。”
堂前瞬间静了。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名士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们原以为那些事做得隐秘,我远在巴郡,不可能拿到实据。却忘了眼前这个人,从入蜀的第一天起,就把每一条线都织得密不透风。
张弥强撑着底气,还想开口拿“士族清议”“祖宗规矩”说事,我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你们在草堂里清谈,说‘无为而治’,说‘与民休息’。
可你们的民,是你们自家的佃户,不是蜀地吃不上饭的百姓。去年蜀地大旱初期,你们把粮价抬到斗米千钱,路边的饿殍填了沟渠,你们还在雅集上挥毫泼墨,说‘死生由命’。”
我抬手指向堂外,远处的街道上,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远远望着公堂,眼神里全是怯意,却又藏着一丝盼头。
杜赫走到案前三步,宽袖带起的风掀动了粮册的边角。他抬手虚扶了一下麈尾,开口的语调稳得像在雅集上讲经:“徐军长,私调郡粮不合祖制。”
身后的清谈名士立刻接话,字句裹着道义的壳,每一句都往军权的要害上撞:“蜀地安稳百年,岂能动三成存粮去填边军的无底洞?徐军长此举,是陷全蜀于动荡。”
没人提七盘关的胡骑已在隘口外扎营三日,没人提前线守军的冬衣至今还没运出成都,他们只翻着泛黄的旧典,把“无为”“顺天”几个字反复碾磨,要把我手里的调度权,连带着汉中的生命线一起架空。
“徐军长这是何意?”杜赫强撑着笑意,把麈尾往身后藏了半寸,“今日宴上只谈《老》《庄》,不谈兵戈之事。”
我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半枚虎符,“当啷”一声搁在酒樽旁。铜锈斑驳的纹路在烛火下亮得刺眼,杜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杜公方才说长安是累赘?”我指尖点过被特种兵冒死从石勒军营偷回的密信上的落款,墨迹还留着杜赫私印的朱砂痕迹,“那你信里写的‘愿为明公前驱,取川蜀粮秣以济贵骑’,也是清谈里的玄语不成?”
座中有人想打圆场,举着酒盏起身:“徐军长何必动怒,杜公不过是一时戏言……”
“戏言?”我抬眼扫过去,目光冷得像七盘关的冰棱,“去年江油关的流民寨被羯族游骑血洗,三百二十户人,连田埂上的青苗都被踏成了泥。你们坐在这篾席上喝着蒙顶茶谈玄的时候,他们的妻儿正抱着菜刀死在田埂上。这也是戏言?”上的麈尾毛絮浮在茶烟里,像一群没根的鬼魂。杜赫的指尖刚触到密信的封泥,指腹就僵住了。那封蜡丸是他亲手封的,封泥上的杜氏私印缺了半角——三个月前他在府中摔砚台,崩碎的砚石刚好磕掉印角,这件事,连他府里的管家都不知情。
“徐军长从何处得来的?”杜赫的声音压得极低,麈尾的柄在掌心悄然转了半圈,那是他给藏在帐外的死士发信号的暗号。
我没接话,只是把半枚虎符推到案上。铜锈的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警卫立刻动手,从杜赫袖中搜出来那半枚的纹路严丝合缝——那是石勒回函的信物,约定晋军主力东移之日,杜赫便开成都南门,放羯族三千轻骑入城。
“杜公三个月前派去襄国的商队,走的是傥骆道。”我的目光扫过满座士族的脸,那些方才还在挥麈谈玄的衣冠,此刻都垂下眼,不敢和我对视,“商队带的不是蜀锦,是西川的山川舆图,还有成都粮仓的布防册。”
座中有人想起身打圆场,刚抬起身,就看见帐帘外露出半柄环首刀的鞘,刀鞘上刻着徐数警卫营独有的豹头纹。那人的腰瞬间又塌了回去,坐回篾席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杜赫脸色骤变,强撑着冷笑:“一派胡言!我等世代受晋室恩养,怎会通敌?你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想构陷我等蜀中望族?”
他身后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尖得像刮过窗纸的风:“徐军长怕是想军功想疯了!杜公是陛下亲封的益州大中正,你动他一个指头,整个蜀地的门阀都要反!”
有人拍着案几大喊:“把徐数拖出去治罪!”
厅内瞬间乱成一团。
我把竹简扔在杜赫面前,“你私藏的三千石粮根本没在成都官仓的账册上,藏在龙泉山的三座石洞里,石洞的入口刻着你杜氏的家徽。我昨天已经让警卫去接管了,此刻粮袋上的封条盖的是汉王的印。”
杜赫的脸瞬间失去血色。龙泉山的粮洞是他藏了五年的私产,连他的嫡子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徐数怎么可能找到?
“你安插在我府里的眼线,是管马厩的老陈。”徐数身边坐着的萧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去年你把羯族的死士藏在马厩的草料车里送出城,老陈看见了车轮上的襄国泥印,连夜就找了我。你以为他是你府里的终身奴才,不会反你?他的大孙子,去年就死在江油关的绝户村里。”
萧亮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简,指尖在竹简的裂纹上轻轻一叩。那是杜赫派去送信的商队账房的手书,账房一家十七口人,此刻全在萧亮安排的营地里住着——不是软禁,是保护。
三天前萧亮截下这支商队时,账房原本想咬舌自尽,是萧亮把他按在地上,指着江油关绝户村的累累白骨说:“你替他瞒下来,明年羯族入蜀,你的妻儿也会变成那堆白骨里的一具。”
他抬手示意,帐外立刻推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商队伙计,那人一看见杜赫,立刻磕头叩得额头淌血:“小的不敢瞒,杜公派小的送蜡丸去襄国回来,路上被萧尚书截住,小的全招了。”
杜赫猛地拍案而起,麈尾的毛絮震得满天飞:“徐数!你不过是个从剑阁逃来的寒门校尉,你别以为手里有兵就能肆意妄为!”
“呵呵。”我很平静。
“我们杜氏在蜀地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州县,你动我们,就是动整个蜀地的根基。到时候州县反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担不起?”我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的陌刀出鞘半寸,冷光扫过满座士族的脸,“永嘉五年洛阳城破,王衍带着十万西晋军队,清谈着就被石勒围在苦县,全军覆没。这些人里,一半是你们的同族兄弟,他们抱着玄言清谈的书卷死在胡人马蹄下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根基’两个字?”
杜赫猛地拍案而起,袖中早就藏好的短刀直接滑到掌心,寒光直逼我的咽喉。他身边十几个养了十几年的死士同时从席下抽出利刃,清谈宴的雅座瞬间变成了刀光剑影的杀场。
杜赫的脸扭曲得像厉鬼,刀尖已经刺到了我喉前半寸,“今天你踏不出去这个门,外面我的三千私兵一冲进来,就说你徐数意图谋反,死无对证!”
我却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突然一抬手,两根手指精准捏住了杜赫的腕骨,轻轻一拧。
“咔嚓。”
骨裂的脆响混着杜赫的惨叫炸开,短刀“当啷”掉在碎玉堆里。我松开手,杜赫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
满座的士族早吓得面无人色,有人想偷偷摸向厅后的侧门,刚挪了半步,就看见窗外闪过一片明晃晃的火把——徐数的警卫已经把整个清谈宴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杜赫身后两个带刀的家仆就猛地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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