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误会

公共电话区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水，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和少年少女们归心似箭的期盼。

姜沫沫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拿着空水杯，目光在嘈杂的人群中游离。

“妈，明天回家……对，让爸去校车点接我就行……”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早上风大，记得穿个外套，别为了好看冻着……”

周围太吵，姜沫沫下意识地将听筒贴得更紧，侧耳去听母亲的声音，全然没注意手中的水杯被人轻轻抽走。

等她挂了电话，一转身，就看见顾妄正端着那个已经接满热水的杯子，一步步朝她走来。

“给。”顾妄将杯子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两人之间。

姜沫沫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谢谢哥哥。”

顾妄像是献宝似的，从领口拽出那根红绳，晶莹剔透的水晶吊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看，哥也有。咱俩这叫‘兄妹款’。”

姜沫沫忍不住笑了，晃了晃胸前的吊坠：“都要平平安安的。”

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回教室，顾妄突然神色一变，飞快地往姜沫沫手里塞了个东西，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姜沫沫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团被捏得温热的纸团，还没反应过来，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沫沫，谈恋爱了？”

姜沫沫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班主任苏哲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姜沫沫下意识地否认。她知道苏哲温柔，并不怕他，但被老师抓包这种暧昧的场景，总归让人心虚。

“没有？”苏哲挑了挑眉，一副“我都看见了”的表情，向她伸出手，“拿来我看看。情书？哪个班的男生这么大胆？”

姜沫沫无奈，只好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的不是粉色的信纸，而是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

苏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结果。他拿起来展开看了看，确定是真钞后，才狐疑地放下：“真不是情书？还钱搞得这么偷偷摸摸，我还以为你在搞地下恋情呢。”

“真没有。”姜沫沫老实回答，“他白天借了我的钱，现在还给我。”

“还个钱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苏哲失笑，随即又板起脸，语重心长地嘱咐，“行了，回去吧。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嗯，我知道的，老师。”姜沫沫乖顺地点头。

回到教室，姜沫沫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那张百元大钞，心跳依然有些快。明明没做亏心事，却总有种做贼心虚的错觉。

顾妄跑那么快，估计是怕被苏哲抓个正着，到时候钱没还成，还得写检讨。

姜沫沫的思绪有些发散，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咳。

她偏过头，对上了韩默探究的目光。

“班主任找你干嘛？”韩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

“你怎么知道？”姜沫沫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幕确实太显眼了。

“我看到了。”韩默言简意赅。

“哦，没事，误会而已。”姜沫沫不想多解释，低头开始整理书本。

“误会什么？”韩默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题。

“真的没什么。”姜沫沫有些无奈，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就是还钱。”

韩默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钱上：“我看到撞我的人和你说话，还给你钱。然后你被班主任拦住了。”

“撞你的人？”姜沫沫捕捉到了关键词，猛地抬头，“哥哥他，撞你了？你没事吧？”

一听是哥哥，韩默眼底的笑意瞬间荡开，原本有些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下来：“没事。”

韩默看着她有点焦急的样子，心情莫名大好。刚才在饮水机旁，那个男生横冲直撞撞了他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去接水，他本来还有些不悦，正想看看这人是谁，结果却看到那人接完水就去找姜沫沫，还笑得一脸灿烂。

原来那个人是她哥哥。

韩默看着姜沫沫收起钱，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不再追问。他其实本来想问的是，那个男生为什么给她钱，又为什么要跑。但她说是误会，说那个人是她哥哥，那就是她说的误会吧。

晚自习下课铃响，苏哲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神色比白天严肃了几分。

“强调一遍纪律。晚上回宿舍都老实睡觉，别以为明天放假今晚就能开茶话会。宿管老师会查岗，谁要是被抓到，丢的是全班的脸。还有，严禁带手机进校园，有事去打公共电话。要是被查到带手机，没收加通报批评，没得商量。”

姜沫沫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心想，这大概是又有人顶风作案被抓了。

看着苏哲那副“恨铁不成钢”却又舍不得真发火的样子，姜沫沫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苏哲总是那么温柔得让人心软。上一世他打人前都要先在自己身上试力道，是这所高压学校里难得的避风港。

思绪飘远，姜沫沫想起了一些上一世的事情。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上一世的画面便如泛黄的老电影般在脑海中放映，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诞感。

那时的姜沫沫，在倪勉的极力撮合下，认识了李沐。李沐是倪勉男朋友的朋友，说起来现在也是顾妄的同班同学，就在高一十班。

起初，这段关系全靠书信维系。李沐其人貌不惊人，甚至可以说有些平庸，但他有一手极好的字。在这个看脸也看才华的年纪，那娟秀飘逸的字体成了他最好的伪装。最初姜沫沫是被他的字吸引的，加上看了“照骗”，但等见了真人，心里的落差让她瞬间打了退堂鼓——真人比倪勉的男朋友差远了，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

她本想就此作罢，可倪勉却在一旁不停地吹耳边风，说她男朋友夸李沐人品贵重，再加上当时姜沫沫身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这段隔三差五靠传信维持的关系，便稀里糊涂地“谈”上了。

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是笔友。两人见面寥寥，李沐偶尔会在信里夹几张手绘的卡片，画工尚可，还送过她一本厚厚的手写情诗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姜沫沫曾天真地以为这就叫浪漫，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然而，这场自我感动的戏码，仅仅维持了两个月就戛然而止。

打破幻象的，是十班的一个女同学陈若兰。

那天在校车上，陈若兰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她们班有个女生被男同学踹了肚子。而那个施暴的男生，正是李沐。

那一刻，姜沫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字写得再漂亮，诗写得再深情，也掩盖不了暴力的本质。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对女生动手、甚至造成如此恶劣后果的男人，就是垃圾。

姜沫沫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她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果决——分手，断联。

李沐慌了。他找不到姜沫沫，便转头去求倪勉。倪勉跑来当说客时，姜沫沫只回了一句冷冰冰的“我要学习，不想谈恋爱”，便堵住了倪勉的嘴。

但这并没有结束。李沐曾在食堂拦过她。

面对李沐那张写满不甘与伪善的脸，姜沫沫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现在想好好学习，谈恋爱会让我分心。我们不合适。”

李沐盯着她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留恋或破绽。但姜沫沫的眼神太清澈、太坚定，那是看透本质后的厌恶与疏离。

最终，李沐只能灰溜溜地放行。

那时的她，虽然分了手，心却还是乱的。直到一次考试失利，苏哲在茶水间找她谈话。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苏哲看着她掉眼泪，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掏纸巾，掏了半天没掏出来，最后竟直接用衣袖给她擦眼泪。

“我都没骂你，你怎么就哭了？”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那一刻，姜沫沫觉得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后来分班，李沐竟然分到了苏哲的文科班。那本写满“姜沫沫我爱你”的笔记本被语文老师当众念了出来，成了全班的笑柄。

原来宿舍的奇雅、奇玉、童彤和柳雨桐都在五班，听到这八卦，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下课不顾“铁阎罗”的威压，跑到理科班来堵姜沫沫。

楼梯拐角处，四个女生七嘴八舌地复述着李沐的“深情”和“惨状”，眼神里闪烁着窥探的兴奋，期待着看到姜沫沫的感动或难堪。

可那时的姜沫沫，已经被“铁阎罗”的高压政策折磨得精疲力竭。

她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吵闹。

“与我无关。”

她丢下这四个字，转身离开，将那些无聊的八卦和纠葛，统统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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