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工地的钢筋与法律条文

第5章：工地的钢筋与法律条文

阮钰在拿到加班费后，转身往工地外走去。路过水泥管时，她停下脚步，站在水泥管外面，脚边放着那桶有虫的粥。她没看陆烬，也没收伞。风吹得伞晃来晃去。她看着陆烬，心里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工地办公室走。

路上都是泥水，溅到了她的裤子上。她没有擦。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是她在废品站买的旧录音笔，已经打开了。左手拿着几张纸，边角有点皱，上面打印的是《劳动法》第三十一条。

办公室在工棚最里面，铁皮屋顶，木板墙。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抱着手，盯着她走近。

一人伸手拦住她：“你干什么的？”

阮钰不说话，低头看了眼手表。还剩55小时17分。

她抬脚往门里走。

混混一把抓住她胳膊：“谁让你进来的？”

她甩开他的手，手撞上门框，一张纸掉了。她弯腰捡起来，慢慢弄平，重新夹回手里。

屋里工头坐在桌后点烟。抬头看见她，眯眼问：“你又来闹什么？”

“补发加班费。”她说，声音不大，“三倍。”

工头笑了：“三倍？谁说的？”

“《劳动法》。”她把纸拍在桌上，指着那条，“第三十一条。加班要给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工资。上周四夜班多两小时，没算钱。”

工头吐出一口烟：“哦？你还懂法？”

“我不懂。”她说，“工友教的。”

“放屁！”门口混混冲进来，一脚踢翻椅子，“一个小丫头，字都不识几个，也敢**？滚出去！”

他伸手推她胸口。

阮钰没动。左手护住文件，右手从口袋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那天我干到凌晨一点半，工头说记错了，只算八小时。我问为什么，他说‘公司规定’。我老婆住院等着钱，我没敢吵……”

还有另一个声音：“钢筋捆太重没人管。摔伤的王老三，医药费自己垫着……”

混混愣住了。

工头脸色变了。

阮钰关掉录音笔，看着工头：“一共七个人，我都录了。他们愿意作证。”

工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影子压下来。

“小姑娘。”他语气缓了，“你挺厉害。可这里不是法院。你想拿钱，得讲规矩。”

“我已经讲了。”

“那我跟你讲另一条规矩。”他冷笑，“在这里，我说了算。你今天敢说出去，明天这些工友，一个都别想开工。”

阮钰没眨眼。

她翻开纸，指着红笔画的一句：“加班的，工资不低于百分之一百五十。”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完，抬头：“你不发，我去劳动监察大队举报。”

“你去啊。”工头嗤笑，“带上你的破纸和录音笔。我看你能告到什么时候。”

他挥手：“把她东西扔了。人给我架出去。”

混混上前，抢过她手里的纸，就要撕。

纸刚离手，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混混的手腕。

咔哒一声。

混混脸一扭，跪在地上，直哼。

阮钰回头。

陆烬站在门口。

他没打伞，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眉骨的疤滑下来。他一只手抓着混混的手腕，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屋里没人说话。

陆烬没看她，眼睛盯着工头。

工头僵了几秒，干笑：“小陆，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陆烬不答。

他松开混混的手。那人抱着手缩到墙角，不敢动。

陆烬走进来，脚步很重。他在桌边站住，离阮钰一步远。

“她念的那条。”他开口，声音低，“是真的？”

工头咽了口唾沫：“这……规定是有，但实际……”

“回答是或不是。”陆烬打断。

工头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是有这规定。”

陆烬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阮钰。

她还撑着伞，身上滴着水。虎口的烫伤有点红，手指紧紧捏着剩下的纸。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工头，像在等一句话。

陆烬收回目光，对工头说：“那就按真的办。”

工头张嘴：“小陆，你别——”

“现在。”陆烬说。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屋顶漏水的声音。

工头终于动了，坐回椅子，拉开抽屉，数钱。一百一张，数了三叠。

他把钱放在桌上，推过去。

“三千六百二十七。”他说，“上周四夜班七个人的，加上零头。”

阮钰没接。

她走过去，拿起钱，当面点了一遍。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工人签字的排班表复印件，核对人数、工时、金额。

她点头。

钱是对的。

她把钱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陆烬跟在她后面。

混混还靠墙坐着，看见他们出来，想站起来，手一动就疼，又蹲下了。

工头没追出来。

外面雨小了，地上还有积水。阮钰走到院子中间，停下。

她蹲下。

膝盖压进泥水里，她不管。她把打印纸摊在腿上，用袖子擦掉泥点，重新标出重点：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三条、第四十四条。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绷太久，松了劲。

她咬了一下嘴唇，继续划线。

陆烬站在她斜后方三步远。

他没走，也没说话。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打湿肩膀。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他没出声。

“刷短视频学的。”她忽然说，声音平，“原主连字都认不全。”

她顿了顿，把纸折好，塞进内袋。

“工友教我查这些。”她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陆烬没应。

他看着她沾满泥的裤腿，看着她虎口的红痕，看着她刚才蹲下时，左手习惯性撑地的样子，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想起雨夜里她端来的那碗粥，有虫壳，温度刚好。

他也想起她站在雨里，说“我会一直出现”。

现在她真的来了。不是送粥，是带着法条和录音笔，硬闯进工地。

他没动。

只是站着，双手插兜，眉骨的疤在灯下显得更深。

阮钰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泥。

她背起包，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静，没有求认可，也没有得意。就像刚才做的事，只是捡起地上的东西一样平常。

她转身，朝工地出口走。

陆烬没动。

她走出五步，停下。

没回头。

“你要回地下室？”她问。

他嗯了一声。

“带路。”她说。

他迈步，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堆建材的空地。钢筋横着躺着，被雨水打湿发亮。吊车停在边上，驾驶室没人。

走到围挡缺口，陆烬先钻出去。

阮钰跟着。

外面是条窄巷，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

陆烬走在前面，背影宽，肩膀湿透。他没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她一直跟得很稳。

巷子尽头有扇铁门，锈了，锁是新的。陆烬掏钥匙开门。

里面是半间地下储藏室，窗户封着铁网。门关上，屋里黑了。

陆烬摸墙，开灯。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盒烟，一个搪瓷杯。墙角堆着几件工服。

阮钰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那张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一把剪刀，还有一块布料——像是鞋垫。

陆烬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

他抬头看她。

“进来。”他说。

她不动。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陆烬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倒了半杯水，递给她。

她没接。

“工头的话，你也听过。”她说，“他说我不识字，说我疯，说我害过你。你现在站在我这边，是因为信我，还是因为别的？”

陆烬没答。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水面晃了晃。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骨那道疤。

然后他说：“你刚才念法条的时候，声音没抖。”

他看着她：“别人面对那种人，早就吓坏了。你没有。”

阮钰不说话。

“你还记得第七捆钢筋，重三十七公斤。”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你说的。”

她睁大了一点眼睛。

“你说错一次。”陆烬说，“那天我没旷工。你在场证明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阮钰呼吸轻了一下。

屋里只有灯泡的电流声。

陆烬盯着她：“你不是原主。”

她没否认。

他往前一步。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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