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伞骨上的血色虫壳

第4章：伞骨上的血色虫壳

雨下得很大。

阮钰从围挡的缺口钻出来，裤脚已经湿了，贴在腿上很冷。她没停下，踩着碎石往前走。伞被风吹得咯吱响，右手虎口还在疼——是刚才煮粥时烫的，还没处理。

工地边上有一堆水泥管，陆烬就蹲在那里面。他背靠着管子，手里拿着半块干窝头，左手正擦过眉毛上的疤。雨水顺着棚顶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

阮钰站住，离他一步远。她没说话，弯腰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塑料桶碰到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桶盖没盖紧，掀开了一半。热气混着雨水的味道冒出来，粥面上浮着几粒黑点——米没淘干净，虫壳泡开了，沉不下去。

陆烬没动，眼睛看着那碗粥。喉咙动了一下。

他盯着虫壳，像看见不该出现的东西。过了两秒，他开口，声音低但清楚：“这次要我替你扛什么债？”

阮钰站着，伞没收。水珠从伞边滴下来，砸进泥里。她左手扶着伞柄，右手垂着，虎口的红痕被雨打湿，有点发白。

她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原主做的事她都知道：账本、录音、逼人顶罪……哪一条都让她没法说“我只是想帮你”。她现在站在这里，和那些利用他的人看起来一样。

可她也没走。

她就站在那儿，撑着伞，身子没动，眼神也没躲。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去拨。

陆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保温桶。他的手动了动，窝头还捏在手里，没再吃。

“上次你说王总的酒局我去就行。”他声音哑，“结果呢？我进了派出所。你爸的事没翻过来，我还落个扰乱治安。”

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是在数她的错。

“上上次，你说借我身份证办卡，只用一天。”他扯了下嘴角，“后来我征信黑了三年。催收电话打到工地，工头差点把我赶出去。”

他顿住，盯着她。

“现在你又来了。”他说，“端一碗有虫壳的粥。想换什么？我的工牌？还是让我签拆迁同意书？”

阮钰还是没动。

她听着，心里记下这些事。原来原主对他做过这么多。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一次都在他心里留下防备，像刀刻上去的一样。

可她不是原主。

她抬起右手，慢慢卷起袖子。手腕上的布条露出来，边缘发黑，是血渗出来的颜色。她没遮，也没解释。

“我不是来换东西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楚。

陆烬眯了下眼。

“那你来干什么？”他问，“施舍？可怜我吃不上饭？”

“我不施舍人。”阮钰说，“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他：“我是来还的。”

陆烬愣住。

“还什么？”他声音冷了。

“还你那天的工。”她说，“你没旷工。你在场。我能证明。”

陆烬盯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警惕。他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那道疤在雨里更明显。

“你怎么证明？”他问。

“我知道工头用的是黄皮本子。”她说，“登记的地方在卡车右边第三根柱子后面。你搬的是第七捆钢筋，重三十七公斤。入库单最底下有你的签名，字歪得像蚯蚓爬。”

陆烬呼吸一停。

他说不出话。

这些细节没人会记得。连他自己也只是模糊记得一点。可她说得准，像亲眼见过。

他死死看着她，像要看穿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突然装好人？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阮钰没躲开他的目光。

“我想活。”她说，“不是靠别人给，是我自己抢回来。”

她往前半步，伞沿的水珠甩到他鞋面。

“我不指望你现在信我。”她说，“但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出现在你该在的地方，说你知道的事。直到你分不清，我是来害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陆烬没动。

他站在雨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窝头。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脖子流进衣服。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怀疑，有防备，也有一点动摇。

他知道她过去怎么对他的。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样子、站的姿势、拿伞的手，都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

可又能有多不一样？

他慢慢说：“你以为一碗粥就能抹掉以前的事？”

“不能。”阮钰说，“所以我没道歉。”

她看着他：“我要做的，是你将来想起今天，不会再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她后退一步，不再靠近。

伞还在她手里撑着，雨水顺着骨架往下淌。她右手虎口泛红，左手腕的布条湿透，血晕开一点，在灰布上像一块旧印。

她没走远，就站在原地，离他一步距离。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话吹散在雨里。

陆烬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脚边的保温桶，粥还在冒热气，虫壳浮在上面，没动过。他没碰，也没踢开。

他慢慢放下袖子，盖住眉毛上的疤。然后蹲回去，靠着水泥管，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

阮钰站着，没动。

雨没停。工棚顶的铁皮被砸得噼啪响，远处有人喊号子，听不清说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伞撑着，手握紧伞柄。风吹湿她的肩膀，她也不躲。

她知道他不信她。

但她也知道，他在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些细节？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这碗粥，温度刚好？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让“阮钰”这两个字，从一个噩梦，变成一件他必须面对的事。

陆烬终于抬眼，又看了她一下。

这一次，眼里没有全是厌恶。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沉，像在判断一件危险的东西，能不能靠近。

阮钰迎着他目光，没闪。

她右手松开伞柄，又握紧。

虎口的伤还在疼，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就站着，像一根插进泥里的桩，不动，也不退。

雨还在下。

水珠从伞尖滴落，砸进她脚边的水洼，溅起小小的泥点。

她没低头看。

她只看着他。

陆烬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盖住：“你不怕我报警？说你骚扰？”

阮钰淡淡回：“你可以试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不会。”

陆烬眯眼。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她说，“只是还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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