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四十三章:守夜人

听筒里的忙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欧阳云的耳膜上拉扯。

他挂断电话，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那轮红日挣扎着从云层后探出头，把第一缕光刺进这间昏暗的办公室。

光线照在他脸上，没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硬。

“不想来的，以后就不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怒吼，没有威胁，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他知道，听到这句话的人，此刻恐怕连手里的烟都拿不稳。

欧阳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如织，早点摊冒出的热气升腾而起，这是一座充满生机的城市，也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

叶军走了。

那个男人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龙入大海，虎归深山。对于叶军来说，江州这个小小的池塘早就困不住他了，外面的世界才是他的战场。

而他欧阳云，是被留下来看家护院的狗。

不，不是狗。

是拴在门框上的一把锁。

一把生了锈、沾了血，但只要还挂在上面，就绝不让任何一只苍蝇飞进去的锁。

“叶爷，您放心去闯。”

欧阳云对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低声说道，眼神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变成一潭死水。

“只要我欧阳云还有一口气，这扇门，我就替您守到死。”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皇朝娱乐城，这座江州最销金的窟窿，今夜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往日里这个时候，大厅内早已是丝竹悦耳，舞女翩跹，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荷尔蒙混合的奢靡味道。那是金钱腐烂发酵后的甜香，是无数人醉生梦死的温床。

但今夜，这里没有音乐。

没有舞女。

甚至连背景音乐都被切断了。

只有几百号穿着黑西装的汉子，像是一排排黑色的墓碑，整齐划一地站在大厅两侧。他们双手下垂，目光平视前方，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那种压抑感，如同实质般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军队才有的肃杀。

也是死神降临前的静默。

欧阳云坐在主位上。

那张原本属于叶军的太师椅，此刻被他占据着。椅背很高，雕着繁复的云龙纹，坐上去并不舒服，甚至硌得慌。

但他坐得很稳。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徽章。

徽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权力的重量。他在等。

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当时针指向八点整的时候，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

“吱呀——”

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是江州目前除了欧阳云之外，势力最大的三个堂口话事人。

走在左边的是掌管码头的“彪哥”，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紧绷的衬衫，肚腩把扣子撑得摇摇欲坠；中间的是掌管赌场的“金牙”，瘦小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右边的是掌管夜总会的“红姐”，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此刻那张涂着厚粉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三人走进大厅，看到这番阵仗，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欧阳云时，三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

有不甘。

也有一丝侥幸。

他们都在揣测，这位新上任的“管家”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叶军刚走不到三天，这位欧阳云就迫不及待地摆出这么大阵仗，是想立威？还是想清洗？

“云哥。”

彪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这么晚叫兄弟们过来，是有什么大事吗？”

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不敢直视欧阳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是盯着欧阳云手里那枚晃动的徽章。

欧阳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三人的心坎上，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不仅仅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更像是倒计时的钟声，每一下都在削减着他们的胆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一分钟……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崩溃。红姐的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包里的香烟，却发现手指颤抖得根本拿不住打火机。

过了许久，就在三人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时，欧阳云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将那枚铜质徽章“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金属撞击大理石桌面的清脆声响，在大厅里回荡，宛如惊雷炸响。

三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龙头令！

传说中只有叶军才能持有的最高信物。见令如见人，违令者，杀无赦。

它的出现，意味着绝对的权威，意味着生杀予夺。

“叶爷走了。”

欧阳云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走之前，把这东西交给了我。”

他站起身，缓缓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三人。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彪哥脸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堆已经腐烂的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欧阳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觉得叶爷隐退了，江州的天就变了。”

“你们觉得我欧阳云只是个跑腿的，是个只会跟在叶爷屁股后面摇尾巴的狗，压不住场子。”

“甚至……”

欧阳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们觉得这是个机会。趁叶爷不在，群龙无首，想趁乱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

红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金牙则是眼神闪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根本不敢直视欧阳云的目光，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只有彪哥还强撑着。

他咬了咬牙，硬声道：“云哥言重了！我们对叶爷忠心耿耿，对您也是尊重的很，哪敢有这种想法！您这不是折煞我们吗？”

“是吗？”

欧阳云停下脚步，站在彪哥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

欧阳云比彪哥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却像是巨人俯视着蝼蚁。

“忠心耿耿？”

欧阳云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随手扔在桌上。

照片轻飘飘地滑落，正好停在彪哥的脚边。

彪哥低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照片上，是他昨天深夜在一个私人会所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密会的画面。

那个陌生男人，正是京城那边派来的眼线，也是叶军当年的死对头。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彪哥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看得一清二楚。

“云哥！我……我是被逼的！”

彪哥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喊道，“他们拿我全家性命威胁我啊！我也是没办法！我对叶爷是真心的啊！”

欧阳云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地对身后的保镖挥了挥手。

“拖出去。”

“废了手脚，扔到码头上去喂鱼。”

“记住，别弄死了，留口气让他看着我怎么收拾他的烂摊子。”

两个黑衣大汉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惨叫连连的彪哥拖了出去。

大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两人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欧阳云不再是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副手了。

他是一头被叶军放出来的狼。

一头真正嗜血的狼。

“现在，还有人不服吗？”

欧阳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金牙和红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云哥！我们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欧阳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杀了一个彪哥，只能震慑一时。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猛兽，闻到血腥味只会更加疯狂。

叶军把最难的骨头留给了他，但他绝不会让叶军失望。

“起来吧。”

“从今往后，江州只有一个规矩。”

“那就是我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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