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立规矩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彪哥被拖走时鞋底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众人的神经上反复切割。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隔音门外。

但那种恐惧却像是瘟疫一样，在大厅里迅速蔓延开来。

剩下的两个人，金牙和红姐，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滴落在衣领上，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他们连擦都不敢擦，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两尊即将崩塌的泥塑。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眼前的欧阳云，不再是那个跟在叶军身后、只会点头哈腰的副手了。

那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云哥”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头被叶军亲手放出来的狼。

一头真正嗜血、冷血，且毫无底线的狼。

叶军在的时候，讲究的是江湖道义，是面子，是哪怕杀人也要给对方留个全尸的体面。

但欧阳云不一样。

他没有过去，没有包袱，甚至没有未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把只为了执行命令而存在的刀。

刀，是不需要感情的。

“现在，还有人不服吗？”

欧阳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茗，而不是刚刚下令把人扔进江里喂鱼。

茶汤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噗通！”

金牙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

“云哥！我们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红姐见状，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跟着跪下。

她那张平日里涂脂抹粉、风韵犹存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磕头。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欧阳云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地上的两人猛地停住了动作，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恐惧可以维持暂时的忠诚，但维持不了长久的秩序。

叶军把最难的骨头留给了他，不是让他来当屠夫的，是让他来当牧人的。

杀鸡儆猴，杀的是鸡，立的是威。

但这威立起来之后，还得有规矩撑着，否则就是一盘散沙。

“起来吧。”

欧阳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牙和红姐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欧阳云的眼睛。

他们的腿还在发软，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从今往后，江州只有一个规矩。”

欧阳云的目光扫过他们，像是在看两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两件工具。

“那就是我的规矩。”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扎实、沉重。

“以前叶爷在的时候，有些老规矩，比如‘祸不及家人’，比如‘给三分薄面’，那些都是叶爷的仁慈。”

“但我不是叶爷。”

欧阳云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他的身高并不比金牙高多少，但此刻散发出的气场，却让金牙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

“我这个人，没什么仁慈。”

“谁要是觉得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觉得能把我当傻子耍……”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牙的肩膀。

金牙浑身一僵，差点又要跪下去。

“……彪哥就是下场。”

“记住，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忠心，我要的是你们的听话。”

“忠心这种东西太虚了，嘴上说说谁都会。”

“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是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这张桌子上，不敢掀，也不能掀。”

欧阳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向大厅尽头那幅巨大的山水画。

那是叶军最喜欢的画，寓意“江山永固”。

现在看来，倒是有些讽刺。

江山哪有什么永固？

不过是人在，江山就在。

人若没了，或者人变了，这江山也就换了颜色。

“码头那边的货，明天开始，全部换成新的渠道。”

“以前的那些烂账，我不追究，但从明天起，少一分钱，我就剁你们一根手指头。”

“赌场和夜总会，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给我清理干净。”

“我不想看到任何警察上门找麻烦。”

“如果有，你们自己去跟警察解释，别把我供出来。”

“还有，”欧阳云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以后见到我，不用叫云哥了。”

金牙和红姐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惶。

不叫云哥，叫什么？

难道要叫……爷？

“叫我欧阳先生。”

欧阳云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圈子里，称兄道弟是讲交情。”

“我们现在，讲的是生意，是上下级。”

“是！欧阳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决绝的讨好。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属于叶军的旧时代彻底结束了。

一个新的、更加冷酷、更加高效、也更加冰冷的时代，随着这个男人的转身，正式拉开了帷幕。

欧阳云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行了，都出去吧。”

“把门带上。”

“是！”

两人如获至宝，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生怕晚了一步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大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和里面的死寂隔绝开来。

大厅里再次只剩下欧阳云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桌上那枚铜质的龙头令。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导进血液，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慢慢冷却下来。

其实，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

他赌的就是这两个人怕死，赌的就是他们对叶军的敬畏已经转化成了对他手中权力的恐惧。

如果他刚才有一丝犹豫，或者语气软了一分，今天躺在地上的，可能就不是彪哥，而是他自己。

这是一场豪赌。

好在，他赢了。

欧阳云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浊气吐了出来。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

是叶军发来的。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北边风起，速归。”

欧阳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拇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江州的局势虽然稳住了，但那只是后院起火被扑灭了的余温。

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那个叶军不得不去面对的敌人，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叶军让他“速归”，说明那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而他，作为看门狗，在主人召唤之前，必须把这扇门守得铁桶一般。

不仅要守住外敌，更要守住内鬼。

今晚的清洗，只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整个江州都将迎来一场血腥的洗牌。

而他欧阳云，就是那个执刀的屠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对着空荡荡的大厅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拜，拜的是叶军的知遇之恩。

下一拜，拜的是自己这条从此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命。

“来吧。”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大厅里。

“不管是神是鬼，只要敢踏进江州一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灯光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如同荒野上的孤狼，死死盯着北方那片风起云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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